“有人来了。”
阳莱说这句话时还压着嗓子,仿佛碎石路上的车轮也长了耳朵。他一只爪子扶着窗沿,另一只爪子捧着那枚青色小铃。铃上的泥还没干,红线湿漉漉地贴在他的白毛间;只要手腕轻轻一抖,便会发出很细的一声,像雨后从叶尖滚下来的最后一滴水。
牧野先把弟弟从敞开的窗口往后拎了半步。
“别探那么出去。”
“我只探了耳朵。”
“耳朵也算你的一部分。”
阳莱老实地把耳朵收回来,身体却仍朝路那边斜着。车轮声越来越近,中间夹着木头碰撞的咯噔声,以及某种金属器具在车斗里一齐哆嗦的响动。昨夜救下的蓝尾叶雀早已飞没了影,偏偏留下一个他们都认不得的小铃,再让一辆车紧跟着出现。阳莱低头看看铃,又看看路,神情逐渐严肃。
“哥哥,会不会是失主追来了?”
牧野也看了一眼青铃。他本来想说,能在湿泥里丢东西、又让鸟叼走的人,大概没本事一路追到他们窗前;可下一刻,他闻到了屋里还没散尽的湿气,也听见餐桌边那只瓷碗又“嗒”地接住了一滴水。
来客是谁忽然没那么重要了。更要紧的是,屋里摆着五只接雨的碗、一只木盆、一口汤锅,还有一只昨晚不幸加入乐队、此刻正倒扣在壁炉边烘干的靴子。灶边的面粉像雪崩一样撒了半桌,阳莱揪出的最后一颗面疙瘩还黏在椅背上。最显眼的地方,则放着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牧野一转身,开始收碗。
“阳莱,把汤锅拿去灶边。”
“为什么?”
“有客人。”
“客人看见汤锅会害怕吗?”
“客人看见我们用汤锅接屋顶漏下来的水,会问很多话。”
阳莱抱起汤锅,想了想:“可屋顶本来就在漏呀。”
牧野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继续把瓷碗一个个叠起来:“先收拾。”
他刚把第二只碗摞上去,屋顶便很不给面子地滴下一颗水珠,正落在两只碗之间。清脆的一响,把昨夜那支临时乐队叫醒了。阳莱看看哥哥,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许给它分角色。”牧野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尾巴说了。”
阳莱赶紧回头,按住那条摇得很诚实的尾巴。就在这时,篱笆外的两只旧铜铃一前一后响起来。车轮碾过最后一个水洼,停在了门前。
“屋里有人醒着吗?”
门外的声音宽厚又熟悉。牧野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阳莱则“啊”了一声,抱着汤锅跑向门口。
“是鹿叔!”
“别跑,地上——”
迟了。阳莱踩中昨夜从木盆里溅出的一小片水,脚下滑出半步,怀里的汤锅“咣”地扣在头上。锅沿卡住他蓬松的耳朵,眼前一下黑了。他凭感觉站稳,原地转了一圈,闷闷地问:“门去哪儿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道缝。守林站的鹿叔先探进一对沾着细树枝的角,随后便看见一只顶着汤锅的白色小影子朝自己摸来。他伸手扶住锅沿,免得阳莱一头撞上门板。
“早上好,”鹿叔说,“你们家今天是汤锅负责接待吗?”
牧野闭了闭眼。
等阳莱从锅里获救,鹿叔已经把车停进篱笆。他披着一件深绿色短斗篷,裤脚溅满泥点;小推车一边挂着卷起的旧帆布,一边绑着短木梯,车斗里放着木瓦、锤子、绳卷和几只空铁桶。方才那些很像“追兵”的动静,全是工具互相磕碰出来的。
“我还以为有人来找这个。”阳莱把青铃摊在掌心。
鹿叔正弯腰检查车轮上缠住的草叶,闻言凑近看了看,却没伸手:“哪里来的?”
阳莱张口便想从叶雀被麻线缠住说起。他刚说出“昨天我去——”,牧野就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阳莱耳朵一动,想起昨晚答应过的事,于是把话拐了个弯。
“我可以把昨天的事都告诉鹿叔吗?”
这个问题显然也问了牧野。牧野与他对视片刻,点点头:“一起说。别漏掉你过水沟那一段。”
“也别漏掉哥哥一个人冒雨跑回来、还想爬阁楼那一段。”
“后面那段和铃没有关系。”
“和鹿叔车上的梯子有关系。”
鹿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抵到嘴边的笑咳进拳头里:“看来故事不短。我先听,车上的东西不会跑。”
于是他们在门廊下讲完了昨天的事。大多数时候是阳莱说,牧野负责把“水沟只比平时深了一点点”改成“水已经漫过石头”,把“哥哥马上就找到我”补成“哥哥先在屋里和灌木边找了一圈”。轮到牧野的部分,阳莱也不肯让他省略:半罐防水油、被雨浇透的斗篷、发抖的尾巴,以及最终没有爬上阁楼。
鹿叔没在中途训谁。他只在听见草绳还留在榆树上时,抬头看了一眼林缘;听见他们答应以后先叫人时,又看向桌边那块尚未挂起的红布。
“所以,”故事讲完后,他慢慢问,“你们已经决定请人来看屋顶了?”
“决定了。”阳莱说。
牧野几乎同时开口:“先等我自己看过。”
两句话撞在一起,门廊安静了一瞬。
阳莱转过脸:“昨晚不是这样说的。”
“我说天晴再请鹿叔来修。现在才刚停雨,瓦还湿着,鹿叔也不是为我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红布还在桌上。”
鹿叔点点头:“这倒是真的。我没看见求助布。”
牧野像是终于找到证据,尾巴尖轻轻一抬。
“我是来查看暴雨过后的林缘道路和排水沟。”鹿叔接着说,“顺路看看独自住在这边的两只小家伙,有没有把烟囱当船桨划走。”
牧野刚抬起的尾巴又落了回去。
“我们没有独自住。”阳莱纠正,“我们两只一起住。”
“说得对。”鹿叔从车斗里拿出一截短木棍,在泥地上支住车轮,“既然来了,我可以顺路喝口水,听一听你们的屋顶到底有多健康。”
“屋顶不会说话。”牧野说。
“会。只是说得很慢。”鹿叔指指门内,“一夜放五只碗,差不多等于它扯着嗓子喊。”
阳莱噗地笑出来。牧野转身进屋,把摞好的碗又一只只放回漏水的位置,动作比刚才重了些。鹿叔没有揭穿他收拾到一半又恢复原状,只脱下沾泥的靴子,跟着走进去。
雨停了,屋顶却仍在往下渗水。鹿叔不急着架梯子,先绕着每只碗看了一圈,又仰头观察梁木上的水痕。他让牧野取来灶边的小黑板和粉笔,把漏水位置画成五个圆点;又让阳莱站在屋子中央,指出昨夜先响的是哪只碗、后来挪动过哪些容器。
“为什么要记顺序?”阳莱问。
“水会沿着木梁走。”鹿叔说,“滴下来的地方,不一定就是瓦片松动的地方。像你从菜圃踩了一脚泥,最后把泥印留在床边,不代表菜圃长在卧室里。”
阳莱立刻看向牧野:“我没有把泥踩到床边。”
“他只是在举例。”
“你为什么回答得这么快?”
“因为上次就是你。”
鹿叔蹲在黑板前,把五个圆点之间连出几条线。牧野起初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渐渐还是忍不住凑近。他指出横梁朝灶台方向略低,昨晚最大的一处水痕却在桌边,说明至少有两片瓦出了问题。鹿叔没有说他对不对,只把粉笔递给他,让他把自己的判断也画上去。
黑板原本写着“收鸡蛋、换防水油、雨前关窗”,很快便挤满歪斜的屋顶、箭头和水滴。阳莱也想画,先伸出爪子,停在半空,又问:“我可以加昨晚的声音吗?”
“声音怎么画?”牧野问。
“大碗是‘咚’,小碗是‘叮’,靴子是‘啵’。”
“靴子不算。”
“可它漏得最慢。慢也可能有用。”
鹿叔把另一截粉笔递给他:“画吧。只要别把黑板全留给那只靴子。”
阳莱用大小不同的圈标出声音,牧野在一旁嫌他的“叮”画得像煎坏的鸡蛋,两只爪子很快在黑板边缘打起架来。鹿叔趁他们争夺粉笔时检查了窗框和阁楼口,最后用指节敲了敲靠近屋檐的一段梁木。
“没有朽,算是好消息。大概是风把木瓦掀松了,榛叶又堵住檐沟,水才积到梁上。”他说,“但今天早上不能急着刷油,也不能让你们自己上去。瓦湿,梯脚下的土也软。等太阳把南坡晒干,我再来开工。”
“我可以扶梯子。”牧野立刻说。
“可以,在下面。”鹿叔说,“但梯脚要先垫平、打楔,再用固定绳扣住门廊立柱。你扶的是额外一道稳,不是让整架梯子只靠你的手。哪一步固定不住,我们就停下来等另一位大人。”
“我会打结。”
“我知道。会打结的人也会从湿屋顶上滑下来。”
牧野抿住嘴。他盯着黑板上的水迹路线,好像再多看一会儿,便能从中找到一条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办法。
鹿叔洗净手,接过阳莱递来的温水,没有继续劝。他问起青铃,阳莱便把它放在桌上。泥点用湿布擦去一些后,铃身的颜色更清亮,像一小块被雨洗净的天空。两片叶子托着星星的纹章,也比刚才清楚了。
鹿叔把杯子凑近眼前,绕着小铃看了一圈。
“见过吗?”牧野问。
“像见过,又不敢认。”
“在哪里?”
“很久以前,从北边林道送来的种子袋上,有过类似的叶子记号。”鹿叔用粗指腹隔空描了描那颗星,“可我记得中间是花,还是星,我也说不准。旧苗圃和沿路的小寄放处常把记号刻在木牌、袋扣上,不是什么秘密标志。这个铃到底从哪来,得问更熟悉北边路况的人。”
阳莱听见“北边”,眼睛亮了一点:“那里有很多叶雀吗?”
“有树的地方就可能有。”
“有雪吗?”
“再走很远会有。”
“有——”
牧野把一块刚烤热的面包塞进他手里:“先有早饭。”
阳莱咬住面包,总算暂时停止用问题把北边铺满。牧野把青铃拿起来,轻轻晃了一下。声音很小,却比篱笆上的旧铜铃更高、更薄,像是只够一个人听见的招呼。
“那只鸟为什么会把它送来?”他问。
“也许不是送。”鹿叔说,“它可能只是喜欢亮东西,叼到窗台恰好累了;也可能铃上的红线缠在了巢边,它把碍事的东西拖出来。叶雀不会替失主写收据,先把它收好,往后有人认得再说。”
这个答案既不神秘,也不漂亮。阳莱却认真点了点头:“那我们不能说它是我的。”
“可以说暂时由你保管。”
阳莱转向牧野:“我可以保管吗?”
牧野本想提醒他,不要把来历不明的东西系在尾巴上,也不要睡觉时攥在爪子里。可阳莱今天已经问了三次“可以吗”,每一次都真的等他回答。于是他只说:“可以。先擦干,放进窗边的小木盒。红线没干之前别系在身上。”
“好。”阳莱小心翼翼地捧走青铃。走到窗边,他又停下,“木盒里有两颗榛果,我可以把它们挪出来吗?”
牧野看着他:“你不用每动一样东西都问。”
“可昨晚说要先问。”
“昨晚说的是遇到危险、要离开家,或者你拿不准的事。”牧野想了想,补上一句,“不是连榛果也要请示。”
“那怎么知道什么算拿不准?”
“你刚才拿不准吗?”
阳莱诚实地摇头。
“那就挪。”
阳莱把榛果放到窗台,青铃铺在盒中,又用布角替它擦了擦。动作做完,他回头确认牧野没有皱眉,尾巴才慢慢摇起来。
鹿叔喝完水,起身把杯子放回桌上:“我还得沿水沟走一圈。下午回来时,如果红布挂在门边,我就带齐补屋顶的东西,也叫一位有空的邻居来搭手。”
牧野抬头:“如果没挂呢?”
“那我会以为你们决定自己处理,只在回程时停下来确认你们没爬上湿瓦。”
“可你已经知道屋顶要修。”阳莱说。
“知道是一回事,别人有没有请我帮忙,是另一回事。”鹿叔把斗篷重新披上,“红布不是命令,也不是谁做不好的证据。它只是把‘这里少一双手’告诉路过的人。至于愿意来的是一双手、两双手,还是一只只会在旁边啄窗户的叶雀,那得等挂出去才知道。”
牧野没说话。
鹿叔也没等他作决定,转身往门外走。阳莱跟到门边,爪子已经碰到桌上的红布。他下意识要把它拿起来,忽然又收住,回头望向哥哥。
“我可以挂吗?”
屋外的鹿叔没有回头。车轮旁积着一小汪水,晨光落进去,随着风一闪一闪。屋里,牧野站在画满水滴的黑板旁,手里还捏着那截短粉笔。
“你想挂?”他问。
“想。屋顶在大声喊。”
“那是鹿叔说的。”
“碗也这样说。”
仿佛为了证明,一滴迟到的水从梁上落下,“叮”地敲在最小的瓷碗里。阳莱没有笑,只把爪子留在红布旁边,耐心地等。
牧野低头看着自己的粉笔爪印。他昨晚已经答应过,今天却还是先收起碗,还是希望来客看不见漏雨,还是习惯把“需要修”说成“我先看看”。这些事没有把他变成坏哥哥,却让昨夜说出的那句“好吧”显得很轻,仿佛一觉醒来就能被风吹走。
他走到桌前,拿起红布的另一端。
“一起挂。”
阳莱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现在?”
“不然等屋顶自己长好?”
两兄弟一前一后跑出门。鹿叔刚解开车轮下的支木,听见脚步才转身。牧野选了门廊右边避开积水的一根木柱,把红布绕过去。阳莱踮着脚托住布尾,牧野打了第一个结,又觉得太松,拆开重系。第二个结刚收紧,雨后的风忽然从和森方向钻出来,红布“呼”地扬起,越过牧野的头顶,正好挂在鹿叔一边鹿角上。
三个人都愣住了。
阳莱最先笑弯了腰:“鹿叔也在求助。”
“看来我少一双解布的手。”鹿叔一本正经地说。
牧野努力绷着脸,还是没绷住。他踩上门前矮凳,把布从鹿角上取下来。这回他没有把风当成捣乱,而是多留出一段能够飘动的布尾,再和阳莱一人按住一边,打好结。
红布终于挂在门边。
它并不鲜艳得刺眼,边缘甚至因为放得太久有些发毛。风一吹,布面便鼓起来,又轻轻落回木柱旁。它没有让小屋看上去更破,也没有在门上写出“牧野做不到”。它只和篱笆上的铜铃、窗边晾着的红线一样,成为这个早晨一种清楚而普通的颜色。
鹿叔抬头看了一眼:“收到。下午见。”
“鹿叔,”牧野叫住他,声音不大,“麻烦你了。”
“会麻烦到的。”鹿叔笑道,“所以午饭记得多煮一点。”
“我会煮。”
“阳莱揪面疙瘩吗?”
“不,”牧野回答得飞快,“那太麻烦了。”
阳莱立刻抗议,说惊喜汤明明很成功。鹿叔推动车子,在兄弟俩一高一低的争辩声里出了篱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指了指林缘方向。
“草绳别忘了。水退下去以前不要自己过沟。等我查完下游,如果那边安全,可以顺路陪你们取。”
“我们会等。”阳莱说完,特意看向牧野。
牧野点头:“一起等。”
车轮重新碾过碎石,工具在车斗里叮叮当当。那声音这次不再像追着青铃而来的陌生脚步,更像一间移动的小工坊,慢慢沿着湿亮的道路远去。
兄弟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莱忽然伸爪碰了碰红布,看它被风托起。
“哥哥。”
“嗯?”
“挂出来以后,好像也没有发生很可怕的事。”
“鹿叔让我们多煮一顿午饭。”
“这很可怕吗?”
“如果还是你揪面,就很可怕。”
阳莱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扬言中午要做一颗比汤锅还大的面疙瘩。牧野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嘴里说着绝对不行,手却已经扶稳弟弟的肩。他们闹着回到屋里,一阵风从门缝钻过,吹动窗边木盒里的红线。
青色小铃轻轻响了一声。
两片叶子托起的星纹朝着北面,安静地躺在晨光里。
午前剩下的时间过得比平日慢。红布每在门边扬起一次,阳莱就要跑去看一眼西边路口;牧野则把半罐防水油放进温水里暖着,又把两片尺寸不合的瓦并排量了三遍。谁都没有去碰那架仍带潮气的短梯。
阳光终于越过榛树梢时,巡补车从西边折回来。鹿叔这次带了几块旧木瓦、一卷备用麻绳和鸦婶托来的麦饼。鸦婶走不开烤炉,只让他捎话说,红布已经看见了,若还缺手便再去叫她。鹿叔重新看过檐木,确认表面已经晒干,才说三个人依照分工足够,任何一个环节不稳便停下。
兄弟俩把多煮的午饭端到门廊。阳莱一边吃,一边盯着车上的梯子,仿佛怕它趁大家不注意自己爬上屋顶;牧野则把要问的事在心里排了又排。
鹿叔吃得不快。他每咬两口麦饼,便抬头看看屋檐上水色退到哪里。牧野以为他在估算几时能爬,跟着看了三次,终于忍不住问:“还要等多久?”
“等你吃完。”
“我已经吃完了。”
“你把最后一口藏在左边腮里,以为我看不见?”
牧野的脸颊果然微微鼓着。他只好把那口咽下去。阳莱立刻把自己的嘴张得很大,表示里面已经空了,随后被麦饼屑呛得连咳两声。鹿叔把麦茶推过去,平静地补充:“开工前第一项,确认负责扶梯的人没有一边咳嗽一边逞强。”
吃完也没有立刻架梯。鹿叔先在门廊与梯脚之间划出一条浅浅的白石线,告诉阳莱,屋顶上有人时,除非被叫到,爪尖都不越线;又把工具分成三个区域:靠墙的是暂时不用,门边麻布上的是下一步要用,空木箱则专门收下来的旧钉与碎片。
牧野很快把锤、瓦钩、油刷、木楔和绳卷全搬到自己脚边,摆得柄朝同一方向。鹿叔看了看:“你准备长出几双手?”
“这些我都能递。”
“能递,不等于全要由你保管。你扶梯时不能松手找钉,调油时也不能让刷子滚进土里。”鹿叔从那堆工具里抽出浅盘和小木刷,放到阳莱够得到、又不在屋檐正下方的位置,“谁用得上,就让东西离谁近一点。”
牧野张口想说阳莱也许会把钉子打翻。阳莱已经蹲下,把浅盘放稳,再拿两块木楔卡住盘边。他没有因为得到任务就急着摸每一样东西,而是问:“我先数,还是先分?”
“先检查瓦。”鹿叔说,“检查完才知道要拿几根钉。”
车上带回的旧木瓦和家里剩下的瓦被铺成一排。牧野按长短摆,阳莱却把其中两片调换了位置。
“它们一样长。”牧野说。
“声音不一样。”
阳莱用指节轻轻碰了碰第一片,又碰第二片。前一片发出短而实的“笃”,后一片则多出一点空空的尾音。鹿叔拿起后一片,沿木纹翻看,在背面找到一条被泥遮住的细裂。裂缝没有贯穿,做檐下垫片仍可用,却不能放在迎风面。
“耳朵检查可以算一道,但不能只听。”鹿叔把裂处擦净,画上叉,“还要看弧度、木纹和边口。听着一样好的,也可能只是很会藏。”
阳莱得了允许,便负责先轻敲,牧野接着量尺寸,鹿叔最后判断去处。三个人的结果分别画成圆、短线和小叉。两片从杂货铺换来的瓦依旧宽了些,牧野拿它们与檐口旧瓦重叠,划出需要修整的边,却没有再抢着拿刻刀。
“我画线,你来削。”他把瓦递给鹿叔,“不过要沿线外面削,不能吃掉太多。”
“收到,牧野师傅。”
“我不是师傅。”
“刚才的语气已经很像了。”阳莱说。
牧野瞪了弟弟一眼,尾巴尖却悄悄动了一下。鹿叔把一片裂瓦放进旧物箱,解释它还能垫花盆;阳莱便在箱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花盆记号,免得收工时又把它递上屋顶。那道记号歪得像一只方肚子的猫,却比单纯说“不要拿”更好认。
最后是防水油。牧野原本担心半罐不够,已经把要刷的位置从五处删成三处。鹿叔看过后,把被删掉的两处重新圈回去,却将每道刷痕缩窄,只覆盖木条端面、油布接缝和钉孔。
“油不是涂得越多越安全。封得太厚,里面的潮气反而出不来。”
牧野用细木片在罐壁刮下一层,算了算:“这样五处都够,还会剩一点。”
“剩下的盖好,写上开罐的日子。下回先闻有没有变味,不能因为舍不得便什么都往屋顶抹。”
牧野把这些记到黑板角落。阳莱也添上一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图:一只很大的油罐上画叉,一只薄薄的小刷子旁画圆。准备工作做完时,太阳已经把门前白石晒出一点温度。鹿叔再摸了一遍檐木,才终于把梯子从车侧解下来。
材料全都分到位置以后,鹿叔仍没有急着把梯子架上墙。他先绕屋走了一圈,用木柄轻敲檐板,又站在阁楼口往里看。牧野抱着半罐防水油跟在后面,每到一处便主动报出问题:北侧少两块瓦,灶台上方可能有裂缝,昨夜最大的一滴落在餐桌边,门廊右角从春天起就有一点下沉。
“还有呢?”鹿叔问。
牧野想了想:“草绳留在水沟边的榆树上。等水退下去,我会去取。”
“什么时候去?”
“现在水应该已经退了。”
“你问的是谁?”
牧野被问住了。
鹿叔用锤柄点了点自己,又点点阳莱:“这屋里眼下有三个人。你说‘我会去取’,听上去像已经把另外两个都从事情里擦掉了。”
“绳子是我留下的。”
“所以你知道它在哪儿,适合带路。带路和一个人去,不是一回事。”鹿叔在墙边找来那块每日写活计的旧黑板,把昨夜的字迹用布角擦掉,在上面写了四行:看沟、取绳、查屋梁、补屋瓦。
他把炭笔递给牧野:“在每件事后面写名字。”
牧野写下第一行:牧野。第二行:牧野。第三行写到一半,鹿叔咳了一声。
“怎么?”牧野问。
“没怎么。我只是第一次看见一支炭笔会连续写同一个名字,觉得新鲜。”
牧野耳尖往后一压,把第三个名字擦掉:“那你说怎么分?”
“不由我一个人说。”鹿叔把炭笔放回他爪中,“先讲清每件事需要什么。看水沟,要有人认识路、有人判断岸稳不稳、有人待在安全处观察。取绳,要解结、收绳,也要防止沾泥的绳子一路拖回家。查屋梁,要有人上阁楼敲看,有人在下面报漏点。补屋瓦更不用说,一个人在屋顶,一个人在梯边,一个人递材料。现在再写。”
牧野盯着黑板。阳莱也凑过来,鼻尖上还沾着麦饼屑。
“看沟——我带路,鹿叔看岸,阳莱站在风铃桩那里等。”牧野写下三人的名字,写到阳莱时解释,“水没有确认安全以前不能靠近。”
阳莱点头:“我可以在远处告诉你们树根有没有松。”
“可以,但不许自己走过去摸。”
“那我要怎么感觉?”
“你昨晚隔着一段路也感觉到了。”
“隔着远会比较模糊。”阳莱认真说,“像隔着毛毯听你打喷嚏,知道你打了,可不知道是不是鼻子痒。”
鹿叔想了想:“先在安全处说你感觉到什么。需要靠近时再问。你说出来,不等于大家一定照着做;我们还会用眼睛和工具再看一遍。”
“好。”阳莱说,“那我负责把绳子盘起来,可以吗?”
“问你哥哥。那是他的绳。”
牧野原本已经在“取绳”后写下自己,停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上阳莱:“可以。等我解下来以后给你。”
阳莱的尾巴一下扫过黑板底沿,差点把粉笔灰全掸到鹿叔裤腿上。
鹿叔看了看尚未完全干透的泥,又在“看沟”和“取绳”旁各画一道横线:“这两件等午后水位再退些。绳留在稳固的榆树上,不会自己跑;为赶着取绳再踩进软岸,才叫本末倒置。”
“可补屋顶要用绳。”牧野说。
鹿叔指指小车:“我带了备用麻绳。先借给屋顶,午后再由你带路、我看岸,阳莱在安全处收绳。三个名字已经写好了,谁也别擅自少掉一个。”
阳莱用力点头。牧野看着黑板上并排的名字,最终也应了一声。
鹿叔把梯子靠在北侧檐下。真正动手以前,他们又完成了一轮分工:鹿叔上屋顶揭开松瓦;牧野守梯、量瓦、处理防水油;阳莱把能用的旧瓦按大小排在门廊麻布上,再把木钉一根根放进浅盘。
鹿叔没有立刻往上爬。他和牧野先在两只梯脚下垫好宽木板,分别敲进木楔,又把一根固定绳从梯架低处绕到门廊立柱。牧野检查完绳结,鹿叔仍自己用力晃了三次;梯子只发出沉稳的木响,没有偏移。阳莱站在白石线外看完整个过程,复述道:“垫板托住,木楔不让它跑,绳子扣住柱子,哥哥再扶着。少一样就停。”
“对。”鹿叔这才踩上第一格,“安全不能只写成某一个人的名字。”
“我可以摸屋梁吗?”阳莱问。
“哪一根?”牧野问。
“从灶台上面过去的那根。我觉得那里又湿又累。”
鹿叔从梯子顶探下头:“等我下来,你在阁楼口碰,不往里爬。先说好,只摸那一根;如果要换地方,再告诉我们。”
“好。”
鹿叔下梯后,三人一同进屋。阁楼口窄,牧野把矮凳放稳,阳莱站上去,将爪垫轻贴在那根颜色发暗的木梁上。他闭眼片刻,耳朵慢慢转向左边。
“这里比较沉。”他说,“不是很痛,像抱着一桶水走了很久。再往那边一点,好像有一小块是空的。”
鹿叔用锤柄沿梁敲过去。大部分地方声音沉实,到阳莱指的那一段,果然响得略脆。他又用灯照了照,发现并不是木头坏空,而是上方一块旧瓦翘起,雨水积在瓦下的凹槽里,敲击时才显得不同。
“梁还好。”鹿叔说,“但上面得掀开晾干。你感觉到的是潮重,不一定是木头要断。记住了吗?”
阳莱睁开眼:“记住了。感觉也会弄错名字。”
“这不算弄错。你告诉我们哪里不一样,我们再找为什么。”
牧野站在凳边,抬头看那段木梁,又看阳莱:“刚才做得对。”
阳莱尾巴摇起来:“因为我先问了?”
“因为你先问,也因为你只说自己知道的,没有说‘屋顶马上要塌了’。”
“我本来就没觉得它要塌。”
“上回薄荷只是晒蔫,你说它快要留下遗言。”
“它那时候真的很难过。”
“它后来活得比我的葱还精神。”
“所以它的遗言没有用上呀。”
鹿叔把矮凳搬回墙边:“你们两个要是把争论也写进活计表,天黑以前大概做不完。”
屋瓦一块块揭起,潮湿的气味从屋顶散出来。牧野原本担心缺瓦,可鹿叔检查后发现,真正裂透的只有三块,另外几块只是被风推歪。杂货铺换来的两块虽然尺寸不合,削去边角后能补在檐口;最后一处可以暂时用旧瓦拼接,在下面垫一小片油布,等晴上两日再换新的。
“我来削。”牧野接过刻刀。
“你来画线,我来削。”鹿叔说。
“我会用刀。”
“我知道。可你还要守梯、调油、递瓦。今天不是比谁会的多,是要把屋顶补好。”
牧野握着刻刀没松。他当然知道鹿叔说得有理,可知道和愿意交出去之间,总隔着一小段不平的路。他看了看黑板。‘补屋瓦’后面并排写着三个人的名字,不是谁排在前面就能算赢。
他把刻刀柄转向鹿叔:“那我画得细一点。你别削过线。”
“遵命,牧野师傅。”
“别这么叫我。”
“好的,牧野总管。”
阳莱蹲在瓦片边偷笑,被牧野抓个正着:“木钉数完了吗?”
“数完了,二十七根。”
“刚才还是二十八根。”
阳莱低头一看,一根木钉正粘在他蓬松的尾巴上。他把尾巴转了半圈才找到,严肃地将木钉放回浅盘:“二十八根。其中一根擅离职守。”
分工以后,修屋顶并没有立刻变成轻松的事。旧瓦边缘都是泥,防水油冷了一夜,搅起来像一罐不肯醒的糖浆;梯脚在湿地上总有一点下陷,必须垫上宽木板。鹿叔在屋顶上每挪一步,牧野便跟着换站位,牢牢扶住梯侧。阳莱来回递东西,最初每拿一样都问:“这个可以吗?”“现在能给吗?”“放左边还是右边?”
问到第九次时,牧野正用两只爪子同时稳着油罐和梯子,终于脱口而出:“阳莱,别什么都问!”
阳莱抱着一片旧瓦停在原地。耳朵慢慢伏下去。他没回嘴,只把瓦放回麻布,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做事。鹿叔要木钉,他递木钉;要短绳,他递短绳。等没有明确吩咐,他就坐在门廊边,把爪子规矩放在膝上。
牧野起初没发现哪里不对。直到鹿叔掀开灶台上方的瓦,阳莱的鼻尖动了动,视线落在檐角一条被雨泡松的木片上。他张了张嘴,却真的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那条木片被风一吹,啪嗒掉进草丛。
并不危险,也没有砸到谁。可牧野看见阳莱缩了一下肩膀,又把话咽回去,心里便像也掉进了一小片湿木头。
“你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阳莱摇头:“你说别什么都问。”
“我不是叫你不说话。”
“可是我不知道哪一种算什么都问。”
牧野扶着梯子,一时答不上来。鹿叔在屋顶上没有替他解围,只把手里的锤子放下,坐在稳固的屋脊旁等。
过了一会儿,牧野说:“是我说得不清楚。你不用问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看到木片松了,直接说就行。你要碰别人的东西、改变我们正在做的事,或者去可能不安全的地方,再先问。”
“那递木钉呢?”
“鹿叔已经说需要,你直接递。”
“吃麦饼呢?”
“给到你爪里那只可以直接吃。”
“抱你呢?”
牧野耳尖动了动:“这和修屋顶有什么关系?”
“我在学规则。”
鹿叔仰脸看天,像对一朵路过的云忽然很感兴趣。
牧野压低声音:“平常可以。我要是手里拿着热锅、刀,或者正在梯子下面,就先说一声。”
“知道了。”阳莱的耳朵重新抬起来一点,“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油布右下角那根绳没有系紧。不是问。”
牧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截绳头从固定结里滑了出来。鹿叔弯腰检查,朝阳莱竖起拇指:“报告得正好。”
阳莱的尾巴又摇起来。这一次他小心避开了装木钉的浅盘。
没过多久,他们又碰见了另一种不清楚。鹿叔伏在烟囱旁,伸手喊:“左边那只宽帽钉。”牧野从地面仰望,立刻拿起自己左侧的浅盘;阳莱却抱起另一边那只。两个人同时走到白石线旁,爪里各是一种钉。
“你说的是谁的左边?”牧野问。
“我的左边。”
“可你转过身以后,左边又换了。”
鹿叔低头看看自己的姿势,又看看地上仰着的两张脸,承认:“这句是我说坏了。”
他没有让他们猜,而是从屋顶下来,在黑板边添了四个固定方向:朝環都、朝和森、朝烟囱、朝榛树。屋顶上的人无论蹲着还是转身,地面的人无论站在门边还是梯旁,这些方向都不会跟着耳朵转。
“再来一次。”鹿叔重新爬到稳固处,“我要朝和森那一盘里的宽帽钉,两根。”
阳莱低头确认盘边的叶片记号,拿出两根,先交给牧野;牧野没有离开梯脚,只把装钉的小袋挂上递物绳。鹿叔拉上去,数过以后说:“正好。”
“那如果要朝鸡棚的呢?”阳莱问。
“鸡棚和環都差不多一个方向。”牧野说。
“差很多。母鸡听见会生气。”
“屋顶听不懂母鸡的方向。”
鹿叔把钉敲下去:“可以用鸡棚,但只能在你们家。到了别处,别人未必知道母鸡今天站在哪边。清楚的口令,不只是说话的人觉得清楚,听话的人也得认得同一个地方。”
牧野把这句缩成几个字记在黑板上:不用会转的左边。阳莱嫌不够完整,在下面补画一只转过身便把两只爪子弄反的小狗。后面的递送果然快了不少。谁听不清便先复述,谁说错便立刻重说,没有人再用“你应该知道”来填掉缺失的半句话。
临近午后,北侧最后一片补瓦终于就位。云后透出一块淡白的光,风却比早晨大了些,沿和森的树梢一阵阵推过来。鹿叔把一片抹过防水油的窄油布压进拼瓦下方,准备借车上的备用麻绳暂时固定。牧野在屋檐下理顺绳卷,阳莱踩着门廊上的麻布,守住还没送上去的另一端。
“先绕檐钩,再回到西边木栓。”鹿叔在上面说,“绳不要绷死,瓦晒干以后还会有一点变化。”
“知道。”牧野把绳抛上去。第一次撞在檐板上,第二次越过鹿叔肩膀,第三次才落到他爪边。
“我本来以为第四次能接到。”鹿叔说。
“你要是第一次就伸手,第一次也能接到。”
“我在观察年轻人的耐心。”
“那你观察错了,我没有。”
阳莱在下面笑得脚下一松,油布一角从麻布上滑出去。他连忙踩回去:“我有。我分一点给哥哥。”
就在鹿叔将备用麻绳穿过檐钩时,一阵风从屋后突然卷来。榛树先哗地翻起叶背,门边红布猛地向上一扬,屋顶那片尚未压进瓦下的油布也鼓成一只黑色大鸟。鹿叔及时按住上缘,另一边却拍打着脱出木钉,麻绳被带得横扫过檐口。
“退开!”鹿叔喝道。
阳莱立刻从檐下后退。牧野仍扶着梯子,抬头看见油布右角正要卷进屋脊,第一反应是踩上梯级去抓。他一只脚已经抬起,掌心也离开梯侧,昨晚水沟里的声音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回到耳边——雨声,断根声,还有阳莱在对岸叫的那一声哥哥。
他停住了。
现在不是证明自己能爬的时候。鹿叔需要稳住上缘,梯子需要有人扶,阳莱站在安全处,地上有木楔和绳。
“鹿叔,你能坐稳吗?”牧野大声问。
“能!但我腾不出右手!”
“阳莱,把浅盘旁那根短绳给我!从门廊外绕过来,别站到檐下!”
“好!”
阳莱抱起短绳,从院子外侧跑过来,在离梯子两步的地方停住。他没有扑近,只把绳头抛给牧野。第一下太轻,落在泥里。
“再来一次!”牧野没有自己跑去捡,“抓中间,往我胸口扔!”
阳莱捡起绳,照他说的重来。这次绳头准确落进牧野爪中。牧野一手仍扣着梯侧,一手把短绳绕过梯脚和垫板,迅速打了个活结。
“阳莱,踩住垫板外边,不碰梯脚。风停以前别挪!”
“踩住了!”
“鹿叔,把麻绳往左放半臂!我来收下面!”
屋顶上传来一声“接着”。麻绳沿瓦槽滑下来,牧野侧身接住,没有松开梯子。他把绳从檐下木栓绕过,借木栓改变方向,一点点收紧。鼓起的油布仍在风里啪啪作响,却不再继续向屋脊卷。鹿叔腾出一只爪,把脱开的右角重新塞回瓦下,又用膝盖压住。
“再松一指宽!”鹿叔喊。
牧野放绳。
“停!现在稳住!”
牧野握紧。
阳莱踩在垫板边,尾巴被风吹得直往脸上糊。他一边努力不挪脚,一边含糊地报告:“红布还在!它没有飞走!”
“现在不用管红布!”牧野喊完,又补了一句,“但你报告得很好!”
风来得快,过去得也快。榛树的喧闹渐渐低下去,油布终于贴回屋面。鹿叔趁间隙补上木钉,将那一角牢牢压进拼瓦之下。最后一锤落下,他用力拉了两次麻绳,确认固定,才慢慢退回梯边。
“梯子稳吗?”他问。
“稳。”牧野说。
“垫板呢?”
“也稳!”阳莱抢答。
鹿叔一步步下来,双脚落地后,三个人谁也没立刻说话。牧野仍抓着梯子,掌心被粗木磨出红印;阳莱保持着踩板的姿势,像怕自己一抬脚,刚补好的屋顶就会跟着跳起来。
鹿叔先去检查梯脚,又抬头看檐口。确认一切妥当,他才把锤子插回腰间。
“刚才谁负责什么?”他问。
“你压油布。”阳莱说。
“牧野稳梯、收绳。”
“我拿短绳、踩垫板,还看住了红布。”
“最后一项没有必要,不过也算。”鹿叔看向牧野,“你刚才本来想上梯子。”
牧野没有否认:“嗯。”
“后来为什么没上?”
“因为已经有人在屋顶了。”牧野垂眼看自己掌心,“而且梯子不能没人扶。我上去只会多一个需要站稳的人。”
鹿叔点点头:“这就叫会做事。”
“我以前也会。”
“以前你会的是一个人做很多事。刚才你会的是让三个人各自做好一件事。不一样。”
牧野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他最后只把绑梯子的短绳解开,拍净上面的泥,递给阳莱:“盘起来。照刚才那样,圈小一点。”
“交给我。”阳莱接过去,盘了两圈,忽然又抬头,“我这样说,不用先问,对不对?”
“对。”牧野说,“因为我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了。”
阳莱低头继续盘绳。那句“交给你”似乎比一块甜麦饼还叫他满意,连耳尖都得意地颤了两下。
修补结束后,他们把屋里的盆碗一只只撤走,只在原先漏得最厉害的地方留下木盆观察。鹿叔又提了一小桶水上阁楼,从修补处缓慢淋下。三个人在屋内仰头等了好一会儿,木梁上没有再鼓出水珠。
“它不哭了。”阳莱说。
“它本来也不是哭。”牧野嘴上纠正,尾巴却终于明显地摆了一下。
“那是屋顶把水喝完了。”
“也不是喝。”
“牧野总管,”鹿叔把空桶放下,“有些争论可以留到下午茶。”
可是第一桶水没有滴下来,并不代表检查结束。鹿叔把空木盆重新放回餐桌旁,先让三个人都离开屋子一小会儿。阳莱不明白:“我们不看,它就比较容易偷偷漏吗?”
“不是。刚才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水跑,反而容易只看最想看的地方。”鹿叔说,“让木头静一会儿,再进去摸接缝。慢漏不会为了配合我们,当场落进碗里。”
等待的片刻里,牧野围着屋子走了半圈,又被鹿叔叫回白石旁坐下。他的耳朵一直朝木屋转。阳莱学他转了几次,最后两只耳朵各朝一个方向,故意问:“这样是不是能看两边?”
“耳朵不能看。”
“那就听两边。”
“你听见什么?”
“鸡在扒土,车轮还没喝油,哥哥很想进去。”
牧野没否认最后一项。等鹿叔说可以,三个人才重新进门。牧野先检查餐桌上方,指腹摸过梁缝,没有湿痕;阳莱负责烟囱边,他没有说木头在哭或喝饱,只把干布按上去数到十,再翻给大家看。布面颜色均匀,仍是干的。
第二次试水比第一次少,只沿迎风一侧缓缓淋过,用来确认油布边缘没有被刚才那阵风掀出细缝。第三次不往屋顶倒水,鹿叔反而把一小把湿叶放进檐沟最窄处,让牧野观察水流什么时候开始变慢。
“昨晚就是叶子堵住一半。”牧野说。
“所以修好瓦还不够。要知道哪里会再出问题。”
水在湿叶后积起薄薄一层。阳莱负责报水线,牧野用小木钩从地面能碰到的清理口把叶子带出来。水很快恢复畅通。鹿叔把那一段位置画在维修记录上,约定之后每逢连着落叶或大雨,先从地面检查清理口;够不到的地方仍旧请大人搭梯。
记录纸上要写修了什么、用了什么、还要再看什么。牧野接过炭笔,本想写“屋顶已经不会漏”,写到“已经”便停住。他抬头望了望仍带潮意的梁,将那几个字擦掉,改成:今日三次检查暂未见滴水;两日晴后复查烟囱接缝;大风后查看檐口油布。
“为什么不写修好了?”阳莱问。
“因为我们只知道现在没漏。”牧野说,“明天还要看。”
“那算没修好吗?”
“算今天做好了,也算以后还有要做的。”
鹿叔把记录接回去,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勾:“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
他又翻到雨后道路那一页,请他们口述水沟的情况。牧野只写昨日水漫过石头、旧树根被冲走,没有替今天的水位填数字;阳莱补充柳树根附近昨夜很松,但他现在离得远,感觉不清。鹿叔便在今日一栏写“待现场确认”,没有因为空着难看而抄一个猜测进去。
“不知道也能写吗?”阳莱问。
“当然。写清不知道,下一位去看的人才不会把猜的当真的。”
牧野看向窗边装着青铃的小碟。铃的来历、叶星纹章和新泥点,眼下也都是这样的空格。他把这套写法记下来,另外拿了一小片树皮,列出已经知道的三件事:叶雀衔来,红线较新,纹章不认识。下面空出的位置,他没有急着填。
最后,他们把留下观察的木盆也收走。鹿叔在维修记录末尾写下三个人的分工,阳莱坚持把自己的那一项写成“递东西、报松绳、没有爬屋顶”。牧野说最后半句本来就是规定,不算工作;阳莱却认为遵守一件很想违反的规定当然辛苦。两人争到鹿叔把两种说法都记下,这才一起把盆放回柜中。
他们把黑板搬到餐桌旁,逐项查看。查屋梁,完成;补屋瓦,完成。鹿叔替“看沟”和“取绳”旁的横线补上两个小字:午后。阳莱每见牧野擦掉一行,便在旁边敲一下空木碗,算是给这件事送行。
轮到补屋瓦那一行时,牧野握着布角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后面并排的三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发现,一件事做完以后,留下来的不只有“完成”两个字,还可能有谁站在梯边、谁在屋顶、谁抱着备用绳卷。
“怎么不擦?”阳莱问。
“等一下。”牧野拿起炭笔,在黑板最下面又添了一行:收木钉——阳莱;收工具——牧野;回守林站——鹿叔。
“这才对。”鹿叔说,“不过我的名字不用你安排。”
“你刚才说每件事后面都要有名字。”
“我还说了不由一个人全说。”
“那你要改吗?”
鹿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改。正好我也得回去报一遍雨后的沟况。”
牧野先道了谢,又把梯子折好,执意帮鹿叔抬回巡查小车。车上的旧帆布少了一角,几块备用木瓦也换到了他们屋顶上。牧野看见那捆还没用过的麻绳,才想起什么似的望向林缘。
“我们的草绳还系在榆树上。”
“水已经退下去不少,我刚才巡路时看过。”鹿叔说,“原本答应陪你们去,不过下游还有两处积水得赶在天黑前立标。到那棵榆树为止没有塌岸,你们只沿着昨天走过的近路去,不往林子里绕;到了沟边先看,再决定要不要下去。绳拿不到就留着,我明早再来。”
牧野点头点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句话都钉进脑袋里。
阳莱却看着门边那条红布。它被雨后的风吹得鼓起来,又轻轻落回木墙,红得一点也不难为情。早晨把它挂出去时,牧野的手在绳结上停了很久。现在屋顶修好了,他也没有立刻去解。
“红布要收起来了吗?”阳莱问。
牧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等傍晚。鸦婶看见了,才知道不用担心。”
“然后还放回最高的柜子?”
这一次,牧野没有马上回答。
鹿叔弯腰搬最后一只工具箱,像是根本没听见兄弟俩在说什么,只把嘴角藏进了围巾里。等工具都归了位,他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薄纸。纸上拓着青色小铃的纹样,炭粉把两片叶子和中间那颗星压得清清楚楚。
“我先拿这个回守林站翻翻旧册子。”鹿叔说,“印象里,北面的旧苗圃或寄种站用过相近的记号,可我不敢说就是同一个。年份久了,叶子、星星、果实,画来画去总有些相像。”
“寄种站是把种子寄出去的地方吗?”阳莱问。
“也把别处的种子接进来。以前林路不好走,有人沿驿路带,有时也会把轻东西交给熟悉路线的小鸟。不过那都是我从旧记录里看来的,今天的叶雀为什么叼来铃,我不知道。”鹿叔看了一眼被牧野用软布包着的小铃,语气郑重了些,“所以别追着鸟跑,更别看见一个记号就往北走。线索的用处,是让你们知道下一句该问什么,不是让你们立刻跑到答案那里。”
阳莱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们下一句问什么?”
“先问这根红线是从哪儿沾上的泥。”牧野说。
鹿叔赞许地抬了抬眉毛:“也可以先问午饭在哪里。空着肚子查线索的人,最后通常只能查到面包铺。”
“明早要是天还晴,就来守林站。”他拍了拍收好拓纸的内袋,“楼上有几卷旧林道图,地图柜旁也放着从旧交换箱清出来、等着登记的物件。只许先看,不许趁我低头翻册子就自己开箱。”
阳莱立刻问:“箱子里有什么?”
“磨钝的园艺剪、少一只轮子的木车,还有一把缺弦的旧木吉他。”鹿叔想了想,又补充,“那把尤其别乱拨,松弦会勾爪。风大的时候,装它的木盒偶尔会闷闷响一下,不等于它在叫谁。”
阳莱的眼睛已经亮了:“哥哥,它会唱吗?”
“缺着弦,怎么唱。”牧野答得很快,目光却在鹿叔的工具车上多停了一瞬,“我们先看地图。”
“对,先后顺序很重要。”鹿叔忍着笑说,“现在的第一件事,是你们把草绳安全带回来;我的第一件事,是去给下游立标。”
小车沿碎石路远去时,车轮不再像清晨那样叫人紧张。阳莱站在篱笆口挥手,直到鹿叔的角从灌木上方消失,才转身看见牧野已经在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一只水壶,两块擦爪子的旧布,一根短木棍,一小卷备用细线,一块硬面包,还有装着青铃的布包。
阳莱蹲在旁边,数完以后抬起头:“我们是去拿一根绳,还是要在榆树下面住两天?”
牧野把硬面包拿出来,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拿了出来:“不带这个。”
“水壶呢?”
“带着。”
“旧布呢?”
“带着。”
“备用线呢?”
牧野盯着那卷线,终于把它也放回门边:“你再问下去,我们可以空着手去。”
“那不行。”阳莱把短木棍抱进怀里,“空着手怎么拿绳?”
牧野想说绳当然用手拿,话到嘴边,却看见阳莱笑得眼睛弯起来,才知道自己又被绕了进去。他伸手揉乱弟弟刚刚晒蓬的头毛:“今天的规矩,复述一遍。”
“走近路,不往森林里绕。到水沟先停下,看清楚了再走。你说不能过就不过。”
“还有呢?”
阳莱想了想:“看见鸟也不追。”
“还有。”
“有感觉先告诉你,不自己猜成答案。”
“最后一条。”
阳莱把短木棍往地上一顿,模仿鹿叔巡路时的神气模样:“绳拿不到就回来,不为了省一根绳把自己留在树上。”
牧野的嘴角动了一下:“合格。”
他转身要背水壶,阳莱却先碰了碰装青铃的布包。
“我可以拿它吗?”
牧野看了他一眼。若是昨天以前,他大概会直接把东西塞进自己口袋,告诉阳莱别弄丢;阳莱也多半已经趁他说话时把布包拆开了。现在一个先问,一个没有立刻说不。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轻轻碰响篱笆外的旧铜铃。
“可以。”牧野把布包交给他,“先包着。要比较纹样的时候再拿出来。”
阳莱郑重地把它放进胸前的小口袋,还在外面拍了两下:“我负责铃。”
“我负责水。”
“我们一起负责绳。”
牧野顿了顿,点头:“对,一起。”
雨后的路像被重新画过一遍。
碎石缝里挤出许多从前没留意过的嫩芽,积水托着云影,一脚踩下去,天空便在靴边碎成一圈一圈。阳莱每遇到一只横穿小路的蜗牛都要停一下,用木棍在它前面比划,却不碰它。
“你在做什么?”牧野问。
“看它要去哪里。”
“照这个速度,它到晚饭时也走不出你画的那条线。”
“所以我们更不能挡它。”
牧野没有催,只把原本走在前面的步子放慢一点。两兄弟绕过蜗牛,继续向林缘去。经过风铃桩时,阳莱突然蹲下来,从一团贴在泥里的湿叶下面抽出一小块树皮。
那是他昨天留下的记号。炭画的小鸟已经被雨冲成一团,箭头只剩下歪斜的尾巴。
“它帮你找到我了。”阳莱把树皮托在掌心。
“是你帮我找到你。”牧野说,“记号是你画的。”
“可是它淋了一夜。”
“那就带回去晒干。以后画清楚一点,这只鸟看上去很像长了翅膀的土豆。”
“叶雀听见会难过的。”
“那你别告诉它。”
阳莱把树皮也收好,胸前的口袋立刻鼓成一小团。他刚站起来,又回头盯着牧野:“哥哥,你昨天看见它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害怕?”
牧野原本正拨开挡路的湿枝,手停了停。
“我们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说你只是冷。”
“……昨天是昨天。”
阳莱没有追问。他只是“哦”了一声,跟上去时,比平常离哥哥近一点,却没有立刻抱住他。
水沟还在流,声音却和昨日完全不同。浑黄的急水退成了浅浅一层,露出的石头上挂满草屑和细枝。沟岸有几处被冲掉了松土,鹿叔已经用削尖的树枝插出记号,提醒来往的人别踩。那根草绳还横在两岸之间,一头绕着近处的岩石,一头绷向对面的小榆树,吸饱水后颜色深了许多。
兄弟俩在约好的地方停住。
牧野先用短木棍探了探近岸,又沿着沟边走了几步。他没有因为水浅就立刻下去,先看鹿叔留下的脚印,再看石面上有没有新冲来的泥。阳莱站在原地,耳朵随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尾巴在身后扫着湿草。
“这里可以。”牧野最后说,“踩露出水面的灰石,不踩发绿的。我们先解近处这一头。”
岩石上的结被雨水泡得发胀。牧野抠了半天,爪尖只换来几根扎人的草刺。他把绳子转过来,试图从另一面找出绳头,越急,结反而越咬越紧。
阳莱蹲到他身旁:“我能帮吗?”
“你扶住——”牧野习惯性地要说“扶住就好”,抬头对上弟弟等着分任务的眼神,改了口,“你用木棍从这个小圈里顶进去。我把外面的绳压松,数到三一起动。”
阳莱把木棍尖小心塞进缝里。第一次角度不对,木棍滑出来,在泥上戳了一个洞。第二次他太早用力,牧野的爪子差点被夹住。
“对不起!”
“没事。先看我的手。等我说三,不是听到一就开始憋气。”
“我没有憋气。”
“你的脸都鼓圆了。”
阳莱立刻把气呼出去,额前的毛被吹得立起来。牧野忍住笑,重新按住绳结。
“一,二,三。”
木棍向上一挑,结里终于露出半截绳头。阳莱高兴得差点松手,牧野及时压住:“还没完。再来一次。”
他们一点一点把湿绳从岩石上剥下来。最后一圈松开时,阳莱往后坐进草里,牧野也被绳梢甩了一脸泥。两个人互相看了片刻,同时笑出声。
“绳在报仇。”阳莱说。
“它昨天救了你,今天没有报仇的资格。”
“那它是在提醒你不要把脸凑太近。”
牧野用旧布擦了擦鼻尖,把绳递给他一段:“这边你拿着,别松。我们沿着它过去。”
沟水只没过靴底。牧野先踩上第一块灰石,回头伸出手。阳莱没有像昨天那样急着跨,只把爪子放进哥哥掌心,等牧野站稳才迈步。到了最窄的一处,他的尾巴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怕吗?”牧野问。
阳莱看着脚下清得多了的水:“一点点。”
“那就握紧。”
“哥哥也可以握紧。”
牧野没有反驳。他们谁也没有背谁,只是一步一步,一起走到了对岸。
榆树下的泥留着昨天杂乱的脚印,如今边缘已经被细小的蚂蚁踩出新路。草绳套在最低的树杈上,那个结是阳莱隔着雨打的:一边紧,一边松,绳尾还从错误的方向钻了出来。
“好丑。”阳莱很诚实地评价。
“在当时能系住就够了。”牧野说。
“你昨天没有说它丑。”
“昨天不是教绳结的时候。”
牧野伸手去解,却发现树皮和绳圈之间夹着一缕极细的红线。他起初以为是青铃上的线不知何时勾断了,回头看阳莱,阳莱已经把布包按在胸口。
“铃还在。”
那缕红线只剩小指长,被水打湿后紧贴着树皮。颜色比铃上的红线旧一些,末端还拧着一根蓝灰色的细羽。牧野没有直接扯,先用木棍把它挑起来,放在掌心。
枝头传来轻轻一声鸣叫。
昨天那只蓝尾叶雀站在高处。它的脚已经能稳稳抓住树枝,只是受过伤的那只偶尔会抬起。两只成鸟藏在更深的叶子里,没有飞近,也没有惊慌。阳莱抬头看了一会儿,胸口那种细碎的感觉并不急,像几粒豆子被风推着,在木盘上慢慢滚。
“它们不怕我们。”阳莱说完,又赶紧补充,“大概。我只能感觉到没有昨天那么乱。”
“这就是报告,不是答案。”牧野说。
“我记得。”
叶雀跳到稍低的枝条,啄了啄树干上的一处。那里原本被绳圈和泥浆挡住,绳结松开后,露出一块颜色较浅的旧痕。牧野用湿布擦去浮泥,一道很浅的刻纹逐渐显出来。
两片相对的叶子,中间托着一颗小小的星。
阳莱立刻把青铃取出来。他先看牧野,得到点头后才拆开软布。铃身在云后的光里泛着安静的青色。他没有摇,只把它放到树纹旁边比较。
铃上的叶尖更圆,星星有五个角;树上的刻痕已经磨钝,只看得出上面三点、下面一线。可叶片展开的方向、星星落在正中的位置,都像出自同一个记号。
“鹿叔说对了一点。”阳莱压低声音,仿佛大声些就会把刻痕惊跑,“它真的和北边有关系吗?”
牧野绕到树的另一面。叶星纹下方还有两道很短的划痕,一道朝向他们的小屋,另一道斜斜指向林缘以北。那不是足以让人循着走远的地图,更像很久以前有人站在树下,提醒后来者下一段路往哪里转。
“只能说明刻记号的人想指北。”牧野说,“不能说明铃从北边来,也不能说明送铃的人在那里。”
“可是有可能。”
“有可能。”
“那我们去看一点点?”阳莱望向树后。林缘的路被雨洗得发亮,往前不远便拐进灌木,看不见更深处。
牧野的耳朵一下压低:“不去。”
回答太快,像门被风砰地关上。阳莱握着铃,兴奋也跟着缩了一下。
“我只是说看一点点。”
“一点点后面还有一点点。鹿叔刚说过不能追。”
“我没有追鸟。我是在看路。”
“也不行。”
阳莱抿住嘴。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争,也没有转身就往前。他把小铃重新包好,动作慢得过分。林里的叶雀叫了一声,另一只在远处应答,声音沿着湿树冠传开。
牧野弯腰收绳,却把同一圈绕了两次都没绕齐。他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也知道阳莱没有做错什么。可只要看见弟弟朝那条陌生小路望,他眼前便会闪过昨天浑水撞击石头的样子。
“阳莱。”
“嗯。”
“我不是觉得你一定会乱跑。”
“可是你听上去就是这样。”
牧野把绳圈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还在怕。”
阳莱终于抬起眼睛。
“昨天找不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有很多很坏的可能。今天水已经退了,我知道你也在先问,可那些可能没有跟水一起退干净。”牧野低头捻平绳上的毛刺,“我说不去,是因为我现在还没办法一边怕,一边装作很会带你走陌生的路。”
阳莱的耳朵慢慢抬起来一点:“那你以后会带我吗?”
“先找到旧地图,问清楚这是什么路,再决定。”
“不是永远不去?”
“不是。”牧野顿了顿,“想知道答案,和今天回家,不冲突。”
阳莱看了看北边,又看了看哥哥。过了一会儿,他把装铃的小布包塞回口袋,走近半步。
“我现在可以抱你一下吗?”
牧野显然没想到会被这样问。他的尾巴先轻轻动了一下,才张开手臂:“可以。”
阳莱抱得不算很紧,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牧野闻到弟弟毛上晒过阳光的味道,也听见自己胸口那阵不肯承认的急跳一点点慢下来。
“好了。”阳莱主动松开,“我们今天回家。明天去看地图。”
“还没说一定是明天。”
“那今晚先把‘明天’写在黑板上,明早你如果反悔,再擦掉。”
“这和逼我答应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有一晚上可以想理由。”
牧野终于笑了:“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因为哥哥总想用很多话把‘不行’藏起来,我要把它找出来。”
树上的叶雀扑棱翅膀,飞向北边那根较高的枝条。阳莱只抬头看,没有追。它在叶间停了停,又飞回来落在旧刻纹旁,啄下一小片湿苔,露出叶星记号最下面的一道细槽。
细槽里塞着一小团几乎烂掉的纸纤维。牧野用木棍尖挑开,只辨认出一点褪色的蓝线和三个被雨泡圆的墨点,字迹早已没有了。
“是信吗?”阳莱问。
“也可能是标签。”牧野说,“不能因为我们希望它是信,它就变成信。”
他没有把碎纸带走,只取出那块画过土豆鸟的树皮,在背面照着刻纹描了一遍,又把两道方向划痕也添上。阳莱蹲在旁边负责提醒:“左边叶子再胖一点。星星这里缺了一个角。下面有两条路,不是一条尾巴。”
“你要不要自己画?”
“我的鸟像土豆。重要的东西还是哥哥画。”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负责看。你负责画。这样叫分工。”
牧野没法反驳,只能把星星补得更正一点。画完后,他在旁边写上日期,又加了一行小字:榆树旧刻,方向未明,勿独自前往。
“最后一句是写给谁看的?”阳莱问。
“主要写给你。”
“也写给你。你也不许自己去。”
牧野把炭笔递过去。阳莱在那行字下面用力添了两个歪斜的字:一起。
这一次,牧野没有改。
他们把榆树上的绳结也解开,过程比岩石那端更慢。结里混着细沙,每拉一下都发出轻微的涩响。阳莱仍旧用木棍挑松内圈,牧野负责顺着绳股一点点退,谁急了,另一个就提醒“还没到三”。等最后一圈从树杈上落下来时,草绳在地上盘成湿漉漉的一大团,足足比出门时预想的重了一倍。
牧野弯腰要把整团背起来。
阳莱立刻按住一半:“说好一起负责绳。”
“太重了。”
“那就一人一头。拖到水边洗掉泥,再盘成两小卷。”
牧野看着他,似乎想挑出这个办法哪里不妥。阳莱也看着他,爪子没有松。最后牧野把绳团从中间分开:“不许绕在腰上。滑倒时要能立刻放手。”
“知道。”
“也不许扛在脖子上。”
“知道。”
“离水边——”
“哥哥。”阳莱叹了口气,“你可以一边害怕,一边少说一句。”
牧野闭上嘴,耳尖有点发红。
他们在浅水边把绳上的泥涮掉。阳莱把自己的那一半盘得大小不一,中心还鼓出一团;牧野的绳圈整齐得像杂货铺里刚摆上架。两卷并排放在石头上,倒像一大一小两只刚洗完澡、正在晒太阳的蜗牛。
回程时,阳莱提小卷,牧野提大卷。走到那只蜗牛先前经过的地方,阳莱停下来找了好一会儿,没看见它,只在路边叶子上发现一条亮晶晶的痕。
“它走出我的线了。”他说。
“比我预计得快。”
“所以不可以随便觉得别人做不到。”
牧野低头看了眼弟弟手里的小绳卷:“你这是在说蜗牛,还是在说你?”
“都可以。”
“那你先证明自己能把绳提回家,不偷偷换手。”
“好。”阳莱走了三步,又问,“如果真的提不动,可以求你吗?”
“可以。”
“求了就不算输吗?”
牧野望向门边渐渐清晰的红布。它在暮色里仍旧鲜亮,远远看去,像木屋终于学会举起的一只手。
“不算。”他说,“今天屋顶也没有输。”
回到家,他们先把草绳铺在门廊栏杆上晾。牧野习惯性地想接过阳莱那一卷,阳莱却已经自己踮脚挂好了。绳圈歪歪扭扭,有一截拖在地上。牧野伸手把那一截提起来,没有重挂,只在下面垫了块干木片。
然后他去解门边的红布。
阳莱站在一旁看着。牧野把布从绳扣里抽出来,抖掉沾上的木屑,照旧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他走进屋,抬头望了眼橱柜最上层,又低头看向门后那排挂斗篷的木钩。
最下面一只钩子原本挂着阳莱的旧草帽。牧野把草帽挪到旁边,红布挂了上去。它离地不高,阳莱伸手就能够到。
“不放回去了吗?”
“放这里比较快。”牧野说完,像觉得理由还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你也可以拿到。不过要挂以前,还是先说一声。”
阳莱用爪尖碰了碰布角:“那如果你不在家呢?”
牧野停住。
这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昨天以前,他大概会说“不许挂,等我回来”;可昨天已经证明,许多事不会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如果有人受伤、走丢,或者你觉得一个人处理不了,就直接挂。”他说,“能先告诉邻居,就先告诉邻居。回来以后再跟我说。”
“屋顶漏呢?”
“先挪开怕水的东西,再挂。”
“母鸡又偷吃面团呢?”
“那不叫求助,那叫你忘了关厨房门。”
“如果我特别想吃鸦婶的蜂蜜面包——”
“更不叫求助。”
阳莱抱住肚子笑起来。牧野也笑,却没有把红布重新藏高。
晚饭是煎得边缘发脆的薯饼。阳莱本想把自己的那张捏成叶星纹,翻面时星星塌了一角,最后更像一颗长着两只耳朵的土豆。牧野评价完,还是把自己盘里最完整的那张换给了他。
“你又给我大的。”阳莱立刻说。
“你的那张已经被你捏得快熟不透了。”
“可以一人一半。”
于是他们用木铲从中间切开,两张形状各异的薯饼重新拼在一起。叶子一半是圆的,一半是尖的,星星也变成了六个角。
吃完以后,牧野在“今日要事”的黑板上逐项画勾:清檐沟,修屋顶,取草绳。写到最后,他在最上方补了一行“挂红布”,笔尖停了停,也画上一枚小小的勾。
阳莱搬来矮凳,站到他旁边:“还有明天。”
“今天还没过完。”
“先写,不然睡一觉会忘。”
“我不会忘。”
“你早上也说只带一壶水,后来差点带上两天的面包。”
牧野把半截粉笔递给他。阳莱在黑板空出来的地方一笔一画写下:去守林站看旧地图。字挤得太紧,“图”几乎钻进了木框。写完后,他又在下面画了一个叶星纹,两片叶子像两个碗,中间的星星像一块掉进去的饼。
“后面加什么?”阳莱问。
牧野知道他在等哪个词。他故意擦了擦不存在的粉笔灰,又去灶边添了一小块柴。阳莱举着粉笔跟在后面,尾巴几乎扫到锅架。
“哥哥。”
“嗯。”
“地图。”
“看见了。”
“还少两个字。”
牧野终于接过粉笔,在那行字末尾写下括号:一起。
屋里没有接雨的碗,忽然安静得有些不习惯。夜风从修好的木瓦上掠过,只留下轻轻的沙沙声。兄弟俩把青铃摆在桌上,旁边是那块晾到半干的树皮。牧野把铃上的纹样、榆树刻痕和鹿叔留下的拓纸在脑中对照了一遍,仍旧只能得出“很像”,不能得出“是谁”。
阳莱趴在桌边看了很久,忽然问:“如果真有人从北边寄东西过来,我们要回什么?”
“先确认那是寄给我们的。”
“如果是呢?”
牧野想了想:“回一句‘收到了’。”
“只有一句?”
“再问他是谁,为什么把铃交给叶雀。”
“还要告诉他,叶雀的脚好了很多。”阳莱说,“还有我们屋顶也好了。惊喜汤很好吃,但是靴子退出了乐队。”
“没有人会把这些全写进第一封信。”
“为什么?”
“因为信纸装不下。”
“可以写在背面。”
牧野正要说背面也装不下,忽然想起鹿叔离开前提过,守林站楼上收着几卷旧林道图。地图柜旁还堆着许多无人认领的旧物,其中有个窄长木盒,因为里面那把缺弦的旧木吉他总在风大时发出闷响,鹿叔才记得它。
“明天到了守林站,你不许先翻别人的旧物。”牧野说。
阳莱立刻抬头:“那里有什么?”
“旧地图。”
“还有呢?”
“工具,箱子,没人要的东西。”
“还有呢?”
牧野不说话了。
阳莱绕过桌角,凑近看他的脸:“哥哥,你刚才的耳朵动了。一定还有。”
“有一把缺弦的旧木吉他。”牧野终于承认,“只是一件寄放物,不能随便碰。”
“你想看吗?”
“我是去看地图。”
“可是你想看吗?”
牧野把青铃重新包好,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窗外的两只旧铜铃被夜风碰响,一前一后,像有人在很远的路上敲了两次门。
“看完地图,”他说,“可以问鹿叔,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眼。”
阳莱没有笑他,只认真点头,把那块画过土豆鸟、榆树纹章和“一起”的树皮压在青铃旁边。
“那就写进明天。”
黑板最下方很快又多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小字:问过以后,看一眼旧木吉他。
牧野没有把它擦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