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莱把第三只碗从木架最里侧搬出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那只碗其实不该叫第三只。它是木屋里一直都有的备用碗,边口磕掉过米粒大的一点,平日用来盛洗好的野果、没剥完的豆子,偶尔也在谁打碎东西以后临时补位。它既不属于客人,也没等过任何人,只是这天被阳莱擦得格外仔细,连碗底那圈不易看见的水印都拿布蹭了两遍。
他把它放到牧野的碗与自己的碗之间,后退半步看了看,又挪去桌角;觉得桌角太远,再搬回来;最后索性端着它站在灶前发愁。
牧野从卧房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阳莱耳朵尖上翘起的一撮毛,第二眼才看见碗。
“你一早端着空碗做什么?”
“看它放哪里不会像已经有人要来。”阳莱如实回答。
“哪里都像。”
“那放回去?”
“放回去。”
阳莱把备用碗放回木架,特意让它仍挨着盐罐,没有替它腾出一格。做完以后,他望向黑板。小小的空方格还在,方格外那串四个圆的果子也还在。牧野昨晚写的两行长事项没有变化:等“坡上”下一次正式留言;旧琴修护方案待许可。
“我没有摆第三只。”阳莱说。
“我看见了。”
“可是我擦了。”
“备用碗也该擦。”
“你不问我为什么忽然擦?”
牧野往锅里添水:“因为你想过有人也许会来,又记得第一次见面约在守林站,不是这里。”
阳莱觉得这已经把自己的理由说完了,仍补上一句:“我想准备一点,又不想把没有答应的事情摆到桌上。”
牧野点了点头,没有夸他,也没有说“别想太多”。他把昨晚泡好的豆子倒进锅,才道:“可以准备不会逼谁来的东西。比如把去守林站的路牌复查一次,或者把我们想问的问题分清哪些现在适合问。”
“问题也会逼人吗?”
“有些会。”
“比如真名?”
“比如住在哪里、为什么一直不肯署名、青铃从谁手里来。”牧野顿了一下,“这些都不能因为见了面就一口气问完。”
阳莱眯起眼:“你是不是已经写过一口气的问题了?”
牧野舀豆子的动作停得很短:“只是草稿。”
“在哪里?”
“我的纸夹里。”
“你写了多少?”
“不多。”
阳莱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很多”。不过那是牧野的私人纸夹,他没有冲过去翻,只在黑板空格旁添了一个细小的问号。
早饭时,两只常用碗照旧一左一右。备用碗留在架上,里面装着昨晚洗净晾干的两枚木扣。阳莱吃了几口,几次想往门外看,最后忍住,只问:“今天去守林站吗?”
“要去。我们的补充回信应该已经随西向文书出发,鹿叔说今天能查转交登记。还要交旧琴垫布的清洗记录。”
“会有坡上的新信吗?”
“不知道。”
“你希望有吗?”
牧野把一颗滚到碗边的豆子拨回来:“希望。”
“也怕有?”
“有一点。”
“为什么?”
“如果对方给出见面日期,我们就要真的决定去不去。没有日期的时候,想见和不想见可以一直并排放着。”
阳莱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他说:“有日期也可以不去。”
“可以。”
“去了也可以早点回来。”
“可以。”
“那你不要把日期当成门闩。”
牧野看向他:“谁教你的比喻?”
“门教的。闩上以后就很难假装没闩。”
“约定不是门闩。”
“所以能打开。”
牧野没有纠正,只将两只碗收去洗。它们在水里碰了一下,阳莱立刻道:“还是两只。”
“我知道。”
他们出门前没有给黑板空格填任何东西。苹果去向牌上写“两人去守林站,午后前回”,旁边画了太阳和一小截云。天气晴,风从西南来,林缘昨夜落过露,低草擦湿了脚踝。旧磨坊的水轮转得不快,河狸伯伯正给材料托架换一根裂开的横木。兄弟俩隔着工作线问过是否需要搭手,被告知只要将路旁两枚散落的木钉捡进铁盘。
阳莱捡完,没有看见叶雀,倒看见托架顶端沾着一点红果皮。他只画进私人册,没有碰。
“你今天没有说像糖葫芦。”牧野道。
“我已经知道很多干果皮都像。”
“进步。”
“可是心里还是像。”
“也可以。”
守林站门前挂了一排新洗的防雨布。院里比平日多了几辆空推车,下一个公开换物日就在六日后,巡守和附近住户会把盐、灯油、针线、干粮以及不急用的修补物资集中到院中交换。鹿叔正在门廊下给摊位木牌补编号,看见兄弟进来,先指了指白石线内侧的长凳。
“先坐。今天有两件与你们有关的东西,都不需要站着抢。”
阳莱走到长凳前,坐下以后才问:“为什么两件?”
“一件是旧琴的处置批示,一件是随原查询编号回来的文书。”
牧野本来已经坐稳,听到第一件时背脊还是直了些;听到第二件,尾尖又无意识地贴住凳脚。阳莱看看哥哥左耳,又看看右耳:“你现在两边都在听。”
“耳朵本来就有两边。”
鹿叔把两份纸分别放在桌面两端,免得混在一起。他先拿起旧琴的批示。公告期尚未结束,仍无人提交足以核对隐蔽特征的认领说明;站内同意在不改变外观、不上弦的前提下,先做可逆的音梁临时固定,以免松动继续扩大。正式粘合、琴颈校正、归属处理和试音全部另议。
“临时固定不是修好。”鹿叔说。
“我知道。”牧野答。
“也不是归你。”
“知道。”
“第一次实际操作由羊婆婆做。你只能递工具、计时、看垫布有没有移位。安排在换物日前一日的上午,因为那天她来站里。”
牧野立刻在随身纸上记日期。换物日前一日,也就是五日后。他写完才问:“能改到再下一次吗?”
鹿叔有些意外:“为什么?”
“先看另一份文书。”
鹿叔没有追问,换到桌面另一端。防雨纸套上有白桦坡文书借存处的回章,原查询继续留存比对,补充回信已登记到达。套内没有正式档案结论,只夹着一张比前两次更规整的折纸。纸面右上角写“坡上”,字仍旧略歪,后面特意加了小括号:临时称呼。
阳莱看到那四个字,先露出笑,又把声音压回登记间能接受的程度:“他没有换名字。”
“只是继续使用同一称呼。”牧野说,随后自己也笑了一点。
鹿叔展开纸。最上方是对青铃的答复:“知道它还会响就好,不用为了回答再摇。两只碗的图我没见到,但听说一只鸟把有屋檐的薄片塞进守林站梁缝。它总把觉得有用的东西藏在近处,这不算送达我手里。”
第二段回答了小空格:“空格不是旧线标记。我只是写到那里停住,怕把还没决定的事说成答应。”
阳莱立刻看向牧野。牧野也正看他。黑板上的空格与来信里的空格没有神秘联系,只是两个相隔很远的人都在一句尚未定下的话边停住过。这个解释让谜少了一块,却没有让任何东西变小。
纸的第三段才是新的内容:
“我看过你们写的见面办法。先在守林站可以。下一个公开换物日,我原本就可能跟送货车到白桦坡外站,再往南一段。若路况、风和同行安排都合适,我可以在午钟前后到你们那边的守林站,最多停一漏。若不合适,我会托站点留‘取消’,不会让鸟替我传。你们也可以拒绝、改日,或只让鹿叔把信转给我。”
下面没有邀请他们选择“去”或“不去”的大格子,而是画了三只小框:愿意暂约;这次不约;希望另议。第一只框仍空着,等他们自己勾。
最后写:“如果暂约,请别提前准备一顿饭。我可能带一小串真的果子,也可能什么都不带。你们不欠我招待。我会先去登记台,说临时称呼‘坡上’,不直接找你们,也不去木屋。若我没来,不用沿路找。”
纸下留了日期栏、时段栏和取消回执栏。三栏都由白桦坡文书员盖了小章,说明这些约定可以随现行文书路线回送,也可以在任何中继站注销。它不是一张把人钉在某日某刻的契书,只是一张让所有人知道应该去哪里等、等到什么时候便可以回家的暂约卡。
阳莱读了两遍,目光停在“真的果子”上,嘴里却先问:“他如果没来,我们真的不找?”
“不沿路找。”鹿叔说,“若取消回执迟到,我会按文书编号向上一站确认平安,这是站务,不由你们自己追路。公开换物日本就有巡守往来,也不是为他单独开路。”
牧野问:“午钟前后具体多长?”
“这张卡的时段格可以写一漏。例如午钟前半漏至后半漏。到了结束时刻,未见就销掉当日访客席,不必继续守。”
“登记台会核实什么?”
“核实他确实使用这个文书编号,核实他自愿到场,说明守林站规则。不会替你们核实真名、住址或他讲的每一件私事。”
“如果他说了别的名字?”
“那由他说明是否愿意让你们使用。临时称呼不是冒名,只是双方已知边界内的称呼。”
阳莱终于问:“我们今天就要勾吗?”
“不需要。”鹿叔把卡放平,“最迟后日午前送回,赶得上换物日前的文书车。你们可以带副本回家商量,正卡留站里。”
“原件为什么不带走?”
“免得你们把豆汤洒上去。”
阳莱看向牧野:“今天的汤没有洒。”
“鹿叔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鹿叔说,“但卡还是留站里。”
牧野没有立即勾选。他先把时段、地点、取消办法和站务确认一一抄下,写到“可能带果子”时停了停,最后只记“无需备饭,不以携带物作为辨认唯一依据”。阳莱看见,问:“为什么果子不能认?”
“公开换物日很多人带果子。若谁举着一串红果,我们不能立刻叫他坡上。”
“那认登记台。”
“对。”
“还有他自己说。”
“对。”
“那你是不是想去?”
牧野把笔放下。他可以继续问风向、车次、站内座位与旁观者距离,把答案推迟到纸上所有格子都写满以后。但暂约卡已经特意留下不确定:对方可能来,可能取消;他们可以去,也可以改日。没有一种准备能把第一次见面变成完全没有意外的事。
“想去。”他说,“也还是紧张。”
“我也是。”阳莱答得很快,“我想看画串果的人长什么样,又怕他不喜欢我的两只碗。”
“他已经知道那是我们画的。”
“知道和当面看不一样。”
“那你想暂约吗?”
“想。”阳莱看着三只空框,“但是你如果不想,我可以等下一次。”
牧野摇头:“不是只有我决定。我们两个都要去,所以两个都愿意才勾。现在两个都愿意。”
“两个都害怕一点也能勾?”
“能。把害怕的部分写进准备,不写成拒绝。”
鹿叔推来一张草拟副本。兄弟没有在正卡上抢第一笔。牧野先写“愿意暂约”,阳莱在同一格边缘各画半个勾,合起来是一枚略胖的完整勾。时段定为午钟前半漏到后半漏,地点是守林站南廊公共桌。桌边能看见登记台,换物日有人来往却不至于把他们围在中间。若任何一方想提前结束,只需把桌上的灰色木牌翻到“今日到此”。
“为什么不是红色?”阳莱问。
“红牌是紧急停止。”鹿叔说,“普通谈话结束用灰牌,免得院里的人以为出事。”
“那灰色也很重要。”
“边界通常不需要吓人。”
他们又写了彼此都能取消,不必说明私人原因;任何一方未到,都由守林站按文书路线确认,不沿旧路寻找。最后空出一栏:来访桌面称呼牌。
“这个要写什么?”阳莱问。
“可以什么也不写。”鹿叔说,“登记台确认后,我领人到桌边。也可以写双方已经同意公开使用的称呼,方便对方看见。”
阳莱看着“坡上”两个字:“写了会不会像我们替他决定他一直叫这个?”
“可以做成能翻面的。”牧野说,“正面写临时称呼,背面留空。他来了以后若愿意换称呼,就翻过去再写;不愿意就继续用。”
“我们自己做?”
“用家里的薄木边料,不带尖角。先给鹿叔看。”
鹿叔允许了,在草拟卡上补了一句:桌牌仅作当日识别,不进入身份核验。
离开文书台前,牧野又看向旧琴批示:“羊婆婆做临时固定的时间,能不能改到换物日后?”
鹿叔明白过来:“两件事没有重在同一天。固定在前一日上午,见面在第二日午钟。”
“我知道。但如果前一天操作延迟,或者发现新的损伤,我可能整晚都在想琴。第一次见面也需要留一点空。”
阳莱歪头:“你不想早点固定了吗?”
“想。但修护材料已经稳定,羊婆婆说多等一轮不会扩大损伤。若她确认可以,我想把操作移到换物日后第一次来站的上午。”
鹿叔没有替羊婆婆答应,只在批示边写“学习协助者申请顺延,原因:避免两项需专注事项相邻”,等她下午核准。
“你以前会把两件都塞进去。”阳莱说。
“以前我会觉得能塞进去就是准备充分。”
“现在呢?”
“现在觉得脑子也要留一格。”
阳莱立刻想给黑板空格新增一个官方用途,被牧野提前拦住:“不是说那一格以后只能代表脑子。”
“我还没说。”
“你的耳朵说了。”
“耳朵不会说。”
“那就别让它们把黑板重新塞满。”
他们带走暂约卡的副本、旧琴批示副本和一块鹿叔借出的灰色结束牌样板。样板只供他们确定桌牌尺寸,当日要原样归还。阳莱一路把它放在扁篮最上层,像带着一扇可以随时关上、却不会把谁夹在门外的小门。
回程经过旧磨坊时,河狸伯伯已经换好托架横木。新木颜色浅,和旧木一眼就能分开,接缝处画了当天的检修线。阳莱停在线外观察,忽然问:“如果一块木牌能翻面,它算两个牌还是一个牌?”
“一个。两面用途不同。”牧野答。
“如果正面写坡上,背面以后写别的称呼,旧的那面还在。”
“对。”
“那不是把名字擦掉。”
“不用擦。只是决定哪一面朝外。”
河狸伯伯听见半句,从工具箱里找出两枚短木轴,说做翻牌最好别把孔开得太靠边。他没有替他们做,只把一块裂过的样板拿给他们看:孔边若只剩一层薄木,来回翻几次就会崩;留足边距,即使字写歪也还能转。
阳莱摸摸自己的“大眼袋”翻盖:“东西能动的地方都要多留一点。”
“布边、木孔和约定都一样。”牧野说。
河狸伯伯抬头:“前两样我懂。最后一样别刻在我的检修牌上。”
他们笑着道别。
到家后,牧野先把灰牌样板放在桌心,量长宽;阳莱则去木料箱挑板。箱里有修屋顶剩下的宽片,也有做青铃软垫时裁下的薄边。阳莱挑中一块带浅色弯纹的,弯纹从左下走到右上,像坡,却不够长。
“可以拼吗?”他问。
“桌牌要反复翻,拼缝容易松。”
“那换大的。”
他又找出一块尺寸合适的,却在中间有结疤。牧野提醒写字会不平,阳莱拿炭笔在结疤上试了一下,果然把“坡”字的土旁卡成一团。他没有坚持,将那块留作杯垫。
第三块木片长宽都够,木纹普通,边缘略毛。兄弟先一起磨圆四角。阳莱负责用粗砂叶磨去毛刺,牧野用细砂叶收边;换手时要说一声,免得两只爪同时从相反方向抢。底架用两根短条做成倒槽,横轴穿过牌侧。第一次试装,牌向前一翻就撞桌面,只能转到斜角。
“孔太低了。”牧野说。
“是你量的。”
“我按灰牌的中心量,忘了我们的底架更矮。”
阳莱把失败样板翻回去:“能补吗?”
“原孔不能凭空消失。可以将它留作练习牌,换一块重新开孔。”
“这样会多用一块木头。”
“也可以把底架垫高。”牧野拿两片边料试了试,“但会变得不稳,还比鹿叔允许的尺寸高。”
阳莱想了一会儿:“练习牌以后给黑板空格用。正面写‘今天还不知道’,背面写‘今天到这里’。”
“不要再给黑板加会占半块的位置。”
“放桌上。”
“那可以。”
错误没有因此变成算得很准,也没有被扔回箱底假装不存在。阳莱在孔旁画了一个小圈,牧野写“轴孔低半指,转动受桌面阻挡”,两人将它收进工具练习袋。第二块牌重新量过,这次先用纸片模拟翻转,确定上下都有余量才钻孔。
写字之前,他们又遇到分歧。
牧野想正面写“坡上(临时称呼)”,下面加查询编号末四位,避免换物日还有别人使用同一词。阳莱觉得字太多,远处看像公告,不像给一个人看的桌牌。他想画一段坡,在坡顶放三枚点,再写“坡上”。
“三点可能让人误以为这是旧交换标记。”牧野说。
“那不画三点,只画坡。”
“也会让不知道的人以为这里是去坡上的摊位。”
“它本来就是给知道的人看。”
“换物日公共桌边也会有不知道的人。”
阳莱抱住木牌,没让牧野直接落笔:“那你把编号写背面。”
“背面不是预留给新称呼吗?”
“编号写底架。”
牧野看向窄窄的底架。写得下,但坐在对面的人看不见。编号原本是给鹿叔核对,不是给“坡上”辨认;既然登记台已经先确认,就不需要把站务写到招呼的正中央。
“可以写底架内侧。”他说,“正面只写坡上,下面小字注明临时称呼。你画一条不带方向箭头的弯线。”
“像坡。”
“只像,不叫路线。”
“心里可以叫路。”
“心里的事不用每次向我报。”
阳莱咧嘴笑了,拿细炭笔画弯线。线的最高处不在正中,右边缓缓降下来,末端留一点空。牧野在上方写“坡上”,字比平常的登记字圆一些;括号里的“临时称呼”由阳莱写,六个字忽高忽低,最后一个“呼”差点落到弯线下面。
背面保持空白。牧野本想涂一层薄蜡防潮,想到若对方愿意现场写别的称呼,蜡面不易着墨,便只用干布细磨。底架内侧写查询编号,外侧什么都没有。
阳莱将桌牌立在桌边,自己绕去门口,再走回来,假装第一次看见:“你好,坡上。”
牧野正整理木屑:“牌不会回答。”
“我在练习跟牌后面的人说。”
“你不知道他会坐哪边。”
阳莱把牌转半圈,重新走一次:“你好,坡上。”
“也可能他先说。”
“那你当他。”
牧野抬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
“你可以只当不知道怎么说的他。”
牧野坐到牌另一边,沉默了很久。阳莱也站着等。两人隔着一块写有临时称呼的小木牌,忽然都感到这场练习比想象中更像真的:不是因为屋里多了谁,而是空位让每一个没被说出的可能都显得清楚。
最后牧野说:“你好。我是……坡上。”
“你为什么停一下?”
“他可能也会停。”
“那我不能立刻问真名。”
“对。”
阳莱在对面坐下:“你好,我是阳莱。这个是牧野。我们知道坡上只是临时称呼,今天先这样叫可以吗?”
牧野本来准备了更正式的一句,却发现阳莱这一句已经把需要确认的事都说清。他以“坡上”的位置点头:“可以。”
“你带果子了吗?”阳莱马上问。
牧野退出扮演:“这个不该是第二句。”
“为什么?他说可能带。”
“正因为只是可能,见面就问会像在等礼物。”
“那什么时候可以问?”
“看见他带了再问那是什么。没带就不提。”
“如果藏在袋子里呢?”
“更不问。”
阳莱把桌牌翻到空白面,表示本轮谈话结束:“你的第二句是什么?”
牧野从私人纸夹里抽出一沓折好的草稿。
阳莱估计的“很多”仍然低估了。第一页按类别列着:青铃来源、红线结法、串果图、三点叶雀、白桦坡旧线、对方为何不署名、对方与文书借存处关系、是否知道旧吉他木片。每项下还有能问、需核对、不得假设。第二页是可能回答与继续追问,第三页甚至写了“若对方回避时的替代顺序”。
阳莱一页页看,眉毛慢慢挤到一起:“你准备把一漏切成多少格?”
“这些不是全问。只是避免当时想不起来。”
“如果他想说今天路上哪朵花开了呢?”
“也可以说。”
“写在哪里?”
“不用写在——”牧野说到一半,自己看见纸上几乎没有能放下一朵无关的花的位置。
阳莱把草稿还给他,没有嘲笑,却问:“你第一次见鹿叔时,也准备过这么多吗?”
“没有。鹿叔先来木屋检查屋顶,我们知道他是谁。”
“所以你怕坡上不是你想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想他是什么样。”
“你写了三页‘如果’。”
牧野沉默。他写这些并不是想审问,更不觉得对方欠自己答案。可每一个未知都让他下意识寻找能被安排的位置:若回答这个,就转到下一项;若不回答,就换一条安全的路。这样一来,他仿佛永远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也不会在阳莱面前显得不知道怎么办。
“我怕见面以后一句话都接不上。”他说,“也怕你问得太快,我来不及拦;怕他突然讲一件重要的事,我们没听明白;还怕一漏结束了,最该问的没有问。”
阳莱看了看桌牌空白的一面:“你是不是觉得第一次见面也要像查询信,把能知道的都带回来?”
“有一点。”
“可是见面的人不是文书袋。”
“我知道。”
“知道也写了。”
“所以现在要改。”
牧野没有为三页草稿辩解,也没有当场撕掉。他拿出三张颜色不同的小纸:白纸写“今天可以问”,灰纸写“以后也许问”,褐纸写“除非对方主动,否则不问”。兄弟俩把原先的问题逐项移动。
“青铃是不是他送的?”阳莱读。
“可以问,但不能第一句。”
“他说没叫鸟送到木屋。我们可以问他什么时候画的,不问是不是故意送。”
“放白纸,后半段。”
“真实名字?”
“灰纸。”牧野说。
阳莱摇头:“褐纸。他已经说等愿意时再写,除非他自己告诉。”
牧野想了想,将它移到褐纸。
“住在哪里?”
“褐纸。”
“为什么不署名?”
“灰纸?”
“他也已经说空格是不把没决定的事写成答应。别问‘为什么不’,可以以后问他喜欢怎样写信。”
牧野改写后放到灰纸。
“认不认识旧吉他的主人?”阳莱问。
“没有足够关联。褐纸,除非他主动提琴盒三点。”
“他喜欢不喜欢糖葫芦?”
“这不是调查线索。”
“所以白纸。”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带果子,可以问喜欢什么味。如果没带,不问。”
牧野在白纸边写上条件:“现场出现相关事物时,可问普通偏好。”
最后留在白纸上的只有五项:确认称呼是否仍可用;问来路是否顺利但不追问住址;如果自然谈到青铃,说明他们如何保管;问“三点的鸟”有没有常吃或常取而不会受伤的材料;在一漏将尽前确认以后愿不愿继续通信。五项也不是必须完成,只是可能的话头。
阳莱又拿一张绿色小纸,写:“今天没问也没关系。”
“这不是问题。”牧野说。
“所以不跟它们放一起。摆桌牌下面。”
“对方会看见。”
“可以让他也知道。”
牧野读了两遍,在下面补:“今天不回答也没关系。”两句写在同一张绿纸上,既提醒他们,也提醒可能坐到对面的人。
“这会不会太像审问前的保证?”他问。
“那就不要把问题纸带去。”阳莱说,“只带绿纸。”
牧野望着分成三叠的草稿,终于点头。白、灰、褐三张留在家里,夹进留白册的私人部分;换物日只带桌牌与绿纸。若一句都想不起来,他们可以先说路上的风,也可以安静一小会儿。
“那我的果子问题呢?”阳莱问。
“放脑子里。”
“脑子那一格已经给你留专注了。”
“你可以有自己的格。”
阳莱在头顶比出一个小方框:“我的比较软,可以挤。”
牧野把桌上的木屑扫进盒:“脑子不是储物箱。”
“你的很像。”
“所以才要整理。”
午饭比平时晚了一点。阳莱端碗时又看见备用碗,这一次没有拿出来。他把木桌牌放到架下阴凉处晾墨,正面朝墙,免得未干的字被袖口蹭掉;背面的空白朝着屋里,像一个尚未翻出的回答。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坡上叫我们别准备一顿饭。”
牧野抬眼:“对。”
“换物日守林站本来会给值守的人准备午点。”
“对。”
“我们可以帮大家做,不是只给他。”
“你想做什么?”
“盐麦小方。鸦婶上次说换物日缺能拿着走、不掉汤的东西。”
牧野没有马上同意。他先问:“你是因为守林站需要,还是因为想让坡上吃?”
“都有。”阳莱坦白,“如果他吃到我会高兴;如果他不来,别人也能吃。这样算逼他吗?”
“不专门留一份,不问他为什么不吃,也不把它算作见面条件,就不算。”
“那做一盘。”
“一盘是多少?”
“很多。”
“这不是数量。”
他们决定下午去问鸦婶换物日预计有多少值守者,再按公共午点份数做,交给守林站统一摆放。不能做成四个圆的串果形,也不在其中一块刻“坡上”。阳莱对最后一条抗议了半刻,最后承认若一盘中只有一块写着某个称呼,谁拿都会觉得像拿错别人的东西。
“可以每块都刻小方格。”他说。
“为什么?”
“因为盐麦小方本来就是方的。”
“那不是刻,是切。”
“切出来的空格能吃。”
牧野决定等真正和面时再讨论。
鸦婶的面包房下午正忙着给换物日分装干粮。窗台上排着十二只纸袋,袋口依次折成三角、方角和她所谓的“只要别开就行”的随手角。她听完兄弟想做公共午点的打算,先问他们愿不愿意负责从称料、烘烤到送站,不能只负责切一个好看的形状。
“愿意。”阳莱说。
“我也愿意。”牧野说,“需要多少?”
鸦婶翻账本。换物日登记值守与搬运共十四人,另有来往巡守人数不定。午点按十八小份准备,面包房负责十份,兄弟若接下盐麦小方,做八份即可。每份两块,另留两块作为破损与试味,不必按可能来的人临时增加。
“二十块。”牧野算。
“为什么不是十六?”阳莱问。
“两块试味,两块备用。”
“如果全没碎,备用给谁?”
“交站里一起分,谁需要谁拿。”鸦婶用笔杆敲了敲桌沿,“不许在备用上写名字。也不许因为某个人来了,就从已经分给值守者的袋里挪。”
阳莱觉得鸦婶仿佛在守林站偷听过,认真点头。
盐麦小方并不难:粗麦粉、少量油脂、盐和温水揉成偏硬的面团,擀开后用叉尖排气,再切成小块慢火烤干。难的是二十块大小近似、厚薄一致,否则薄的焦了,厚的中间仍软,装进同一袋后还会回潮。
鸦婶让他们当天先做六块练习。牧野拿尺量面皮,阳莱拿木轮滚孔。第一轮,他为了让每一排小孔都像黑板空格,压得太深,木轮直接切穿面皮;牧野则反复修边,最后六块只剩五块半的面积。
“你把吃的量成门板了。”鸦婶说。
“厚度差半指,时间会不一样。”牧野辩解。
“所以先做参照条,不是每块量八次。”
她给他们两根同厚木条,放在面团两侧,擀杖滚到同时触木便不会再薄。阳莱第二次压孔只压到表面,孔眼仍歪,却足以放出烘烤时的气。牧野用一只方框切模连续切,剩下的边料重新合并一次,不再反复揉硬。
六块进炉后,阳莱坐在矮凳上盯火。鸦婶让他去折纸袋,说饼不会因为被看得认真就提前熟。牧野按时翻面,却把左上那块翻了两次,右下那块一次也没翻。出炉时,左上比其他块干,右下底面颜色深。
“记录。”阳莱立刻说。
牧野拿笔:“翻面顺序不清。”
“下次给烤盘画路。”
“不能在烤盘上画。”
“纸上画。”
他们画了六格烤盘图,翻一块便在对应格画斜线。鸦婶说正式烤二十块时分两盘,每盘十块,避免炉温下降太快。试味结果是盐略少,厚度合适;最干的那块并没有坏,只适合蘸汤。阳莱想把它带回去当“见面失败也能吃”的纪念,被鸦婶一爪掰成三份,三人当场吃掉。
“失败不是每次都要留。”她说,“尤其会受潮的。”
“可以写下来。”阳莱含着一小口饼说。
“写。写完把桌擦了。”
牧野在练习记录末尾注明:成品不为特定来访者制作;按守林站公共午点交付。阳莱看见,又添一句心里名字:“可能有人吃到的一盘。”
“这个名字太像只有坡上是人。”牧野说。
阳莱读了一遍,自己觉得不对,改成:“谁都可以吃到的一盘。”
回家时,日头已经偏西。桌牌墨迹干了,正面字没有洇开。牧野将它翻了十次,木轴顺畅,底架不晃;阳莱也翻十次,故意从两边用不同轻重试。第七次他使劲过头,牌撞在底架上发出“嗒”的一声。
“见面时别这样翻。”牧野说。
“我在测它会不会怕。”
“木牌不会怕,会裂。”
“那也算一种怕。”
他们检查轴孔,没有新裂,只在接触处多一小点浅痕。阳莱主动把动作改轻。第二十次翻完,正面“坡上”朝外,背面仍没有字。
黑板空格终于添了内容,却不是名字。牧野写“后日午前答复暂约”,阳莱在下面画一枚由两半合成的勾。旧琴那行旁多了“申请顺延”,尚未收到羊婆婆答复。
晚上,牧野把灰色结束牌放在桌上,让阳莱练习什么时候可以翻。
“如果他说不喜欢糖葫芦,我可以翻吗?”
“那只是口味不同。”
“如果他一直不说话?”
“先问需不需要安静。沉默不等于想结束。”
“如果我想上厕所?”
“告诉我或鹿叔,不用结束整场见面。”
“如果他问我们住处里面有几张床?”
牧野道:“可以说不回答。若你因此不想继续,就翻。”
“如果他擅自摸青铃?”
“青铃不带去。”
“如果他摸桌牌?”
“可以先问他是不是想翻。那块牌也和他有关。”
“如果哥哥一直替我回答?”
牧野停住。
阳莱没有笑,爪尖轻放在灰牌边缘:“我可以翻吗?”
“可以。”牧野说,“也可以先提醒我,让我把你的话还给你。”
“话还得回来吗?”
“意思是我停下,让你自己答。”
“那我说‘这是我的格’。”
“好。”
“如果我一直替你问软乎乎的问题呢?”
“我也说‘这是我的格’。”
两人把这句写在绿纸背面。它不是暗号,坡上不需要知道;只是兄弟间一个足够短的提醒。以后若真说出口,另一方先停,不争论谁更会照顾谁。
临睡前,阳莱从大眼袋里拿出第二枚串果图描本。画上的圆一大一小,与他练习过的四圆果串都不一样。现在知道绘图者可能在六日后出现,图案反而不再像一扇必须今晚打开的门,只像一张画得不太好的画。
“你觉得坡上会不会也练习说你好?”他问。
“不知道。”牧野说,“可能他比我们更会见陌生人。”
“也可能更不会。”
“嗯。”
“那如果三个人都停一下呢?”
“就停一下。”
“一漏会少掉一点。”
“少掉的那一点也在见面里。”
阳莱把描本收回袋里,没再数能说多少句话。
第二天上午,他们先去守林站交桌牌样品。鹿叔检查边角、横轴与尺寸,确认不会遮住登记台视线,也没有容易勾住衣物的长线。他看见绿纸,读完正反两面,只提醒“今天不回答也没关系”不等于任何人可以拒绝遵守站内安全问题,例如是否携带危险工具、是否需要医疗帮助。
牧野在绿纸下方添:“站务安全问题除外。”
阳莱皱眉:“又像公告了。”
“必要的边界可以像公告。”鹿叔说。
“那摆在底架里面?”
“不行。它是给所有坐在桌边的人看,不是藏起来才算礼貌。”
阳莱接受了。桌牌原样通过,换物日由守林站保管,不再带回木屋,免得路上受潮或被他们翻到第三百次。交出去时,他摸了摸空白背面:“如果坡上没来,牌会怎样?”
“撤下,归还给你们。”
“下次还能用?”
“若双方重新暂约,可以。”
“如果以后不是坡上?”
“翻到背面写新的,或者做新牌。别为了省一块木头让人使用不愿意的称呼。”
暂约答复由兄弟当场誊到正卡。他们在“愿意暂约”内各落半勾,写明时段与南廊公共桌。称呼牌栏记“可翻面木牌,正面‘坡上(临时称呼)’,背面空白”;取消办法、提前结束办法、守林站中介方式与副本一致。
牧野签完名字,把笔递给阳莱。阳莱落笔前问:“签了以后还能改吗?”
“能。”鹿叔说,“改动由站里登记,不能自己在副本上涂一下就当对方知道。”
阳莱于是签名。他最后一笔仍比格子长一点,碰到边线,却没有碰进牧野的名字。
正卡装入防雨套,随当日午后的西向文书车返送。不是要求坡上再次回答,而是确认他们接受暂约。若路线顺利,白桦坡能在换物日前收到;坡上若临时改变安排,可从任何经行站点留下取消回执。
“我们现在做什么?”阳莱看着文书袋合上。
“过接下来的五天。”鹿叔说。
“有没有更具体的?”
“你们自己不是有黑板?”
回家前,他们顺便问羊婆婆是否同意旧琴固定顺延。羊婆婆的回条已经放在登记台:“可顺延至换物日后第二日上午;现有临时支撑未见变化。顺延不是取消,若换物日后仍无精力,可再报改期。”
牧野读到最后一句,起初想说不必再改,最终只答:“知道。”
“你为什么要移?”阳莱问她。
“这是牧野申请的,你问他。”羊婆婆说。
“我问过。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觉得他不认真。”
羊婆婆看了牧野一眼:“认真不等于把所有想做的事挤在最近的空时辰。旧木料不喜欢急,脑子也一样。只要按记录确认安全,换日子不是反悔。”
牧野把这句话写进私人练习页,却没写进正式琴档。那不是琴的状态,是他的。
之后的五天没有因为被概括成一句“过日子”就变得相同。
第一天,他们清点换物日要交的旧布、空瓶和两束晒干药草。阳莱从箱底找出一只只有一边鞋带的旧靴,主张也许有人只缺左脚;牧野说换物前至少要刷净泥。两人洗过才发现靴底已经裂穿,不能当正常鞋换,只能在标签写“取皮料用”。阳莱给它画了半只脚,防止别人误穿后踩进水里。
第二天,短雨从北边来。兄弟把盐麦粉搬离窗边,又检查桌牌已在守林站干燥柜,没有受潮。蓝尾叶雀在木屋榛树上出现一刻,嘴里什么也没有。阳莱只在私人册画它抖水,没有借鸟猜坡上会不会来。
第三天,鸦婶来确认公共午点数量仍是八份。登记值守少了一人,多了一位临时搬运者,总数未变。阳莱问是否该因坡上可能到场增加一份,鸦婶反问“他若来,是值守、搬运,还是普通访客”。答案是普通访客,站里本来设有来访者饮水和少量公共点心,无需单列。阳莱没有再加面粉。
第四天,他们收到暂约卡的转交回执:白桦坡文书借存处已签收答复,未附取消。回执只证明纸到了,不证明坡上已经读到,也不保证届时到场。牧野在黑板画一条抵达白桦坡的线,阳莱在旁写:“还不是来。”
第五天就是烘烤日。
清晨的面团比练习时更硬。天气干,粗麦粉吃水快,阳莱按原量倒完水,揉了半天仍有碎屑。牧野想立刻补足一小杯,鸦婶让他先用湿布盖一刻,让水自己往里走。等布揭开,碎屑果然少了,只需再添两勺。
“不是每个干的地方都要马上灌满。”阳莱说。
“别对着面团讲黑板道理。”牧野揉着面,嘴角却动了一下。
他们将面分成两份,用参照条擀到同厚。阳莱滚孔,牧野切块;边角合并一次,做成两块试味和两块备用。第一盘十块按烤盘图依次翻面,牧野每翻一块,阳莱便画一条斜线。翻到第八格时,面包房门铃响,送盐的人把一袋货放在门口。阳莱下意识回头,手里的炭笔在第八格拖出长尾。
“你翻了吗?”他问。
牧野的爪停在烤盘上方:“我以为你记了。”
“我以为你翻了。”
两人同时看第八块。表面与旁边相近,靠眼睛不能确定。牧野想再翻一次,阳莱说若已经翻过就会变成两次。
鸦婶没有替他们猜:“不确定就做标记,单独观察颜色。别为了让表格好看补一个动作。”
他们把第八块移到烤盘角,以小木片隔开,记录“翻面状态不确定”。出炉后它两面颜色都合格,只边角略干,被列为试味,不进入正式分装。阳莱咬下一半:“不知道翻没翻也可以熟。”
“是因为观察后确认熟,不是因为不知道有用。”牧野吃掉另一半。
第二盘没有漏记。二十块里十六块装成八只公共午点袋,两块备用装进无名纸袋,两块试味已经由鸦婶、牧野、阳莱分吃。每袋只盖守林站公共午点章,没有画碗、果串或临时称呼。
阳莱把八袋排在窗台,忽然问:“如果坡上不来,我会失望。这些饼还会是公共的吗?”
“会。”牧野说,“你的失望不会把袋上的章变掉。”
“如果他来,却不吃呢?”
“也会。”
“如果他吃了,我很高兴呢?”
“还是。”
阳莱点头,把最后一只袋口压紧。他没有从备用袋偷偷拿一块藏进大眼袋。
午后,他们将八份盐麦小方送到守林站。南廊已经摆好换物日桌椅,写有“坡上”的翻牌立在靠登记台的一张小桌上,但被一块素布罩住,避免提前让无关访客误会。灰色结束牌放在桌角,绿纸压在透明薄板下,正反两面都能翻看。
鹿叔核对午点数量,收进干食柜。阳莱看着那只无名备用袋:“明天谁可以拿?”
“先补破损,再给未计入的临时值守或需要垫肚子的访客。”
“坡上算访客。”
“如果他需要,可以。若别人先需要,也可以。”
阳莱没有请求保留。
这时,西线巡守从院门进来,肩上挂着当日最后一只文书包。包不大,底角沾了新泥。牧野看见鹿叔接包时心口一紧,阳莱也立刻安静。他们没有围到登记台前,只站在白线内等鹿叔完成交接、检查封条、记录到站时刻。
文书里有三封换物清单、两份雨后路况、一张盐料欠单,还有一只窄窄的暂约回执套。
鹿叔先核对编号,才对他们点头:“坡上已确认收到。没有取消。”
阳莱的尾巴一下扬起来,又在扫到旁边装水木桶前收住:“他写了什么?”
“先听清:这仍不是到场保证。回执是在白桦坡外站登记,写信者确认计划随换物车南行;若明晨路况变化,最晚会由沿途巡守带取消标记。”
纸上是“坡上”熟悉的字:
“收到半个勾和另外半个。午钟前后,南廊公共桌。若风不改、车不改,我来;若没来,不用找。我会先说‘坡上’,但如果到时愿意,我也许会再说一个可以叫的名字。不能保证。果子看路上还能不能剩下。”
最后一行比其他字小:
“我也不知道第一句说什么。可以先坐一会儿。”
阳莱读到这里,肩膀明显松下来:“他也练习不会说话。”
“只说不知道第一句。”牧野道,“不一定练习过。”
“那更不会。”
“别替他决定。”
牧野说完,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他准备的五个白纸问题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若对方到了,他们可以先坐一会儿;若没到,那一漏结束后便把牌翻到空白面,回家吃仍属于他们两人的晚饭。
鹿叔将回执登记入暂约卡。“今天以后不再有常规西线文书赶在会面前往返。若临时取消,只能由晨间巡守或本人到站说明。你们明天出门前照常看苹果牌、天气与木屋状况,不用天不亮就来等。”
“最早什么时候到?”牧野问。
“南廊桌在午钟前半漏才启用。你们提前一刻来登记足够。”
“如果车很早?”
“他先在站内休息或参与自己的换物安排,不会被直接带去木屋,也不会坐在桌边等你们几个时辰。”
阳莱看哥哥:“听见了吗?不用天不亮。”
“我只是确认。”
“你的耳朵又在写提前三漏。”
“耳朵不会写。”
鹿叔把回执副本交给他们:“回家。今晚别把一漏提前过完。”
这句话很有道理,也没有立刻发挥作用。
回到木屋,阳莱先把明天可能用的东西全摆到桌上:大眼袋、私人鸟册、炭笔两支、替换笔芯、串果图描本、两只碗回复图副本、绿纸副本、擦爪布、水壶、小杯、备用围巾、针线包,还有那只刚擦过的备用碗。
牧野看见最后一样:“碗为什么又出来了?”
“不是摆第三个位置。明天带去守林站装果子。”
“守林站有公共盘。坡上也说果子不一定剩下。”
“如果剩下呢?”
“先问他想不想分。需要容器就向鹿叔借。”
阳莱把碗送回架上,又指水壶:“这个可以?”
“站里有饮水。我们路上自己喝,可以带。”
“小杯呢?”
“水壶盖就是杯。”
小杯也放回去。
“针线包?”
“为什么?”
“如果他的袋子坏了。”
“守林站修补摊有针线,而且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袋子。”
阳莱不情愿地把针线包撤下:“备用围巾呢?如果风大。”
“明天气温不低。他也会自己准备衣物。”
“如果没有呢?”
“站里有公共保暖毯。我们不能把每一个也许需要的东西都塞进大眼袋。”
阳莱看向桌上剩下的一小堆:“那大眼袋带什么?”
“你平时会带的鸟册、两支笔、水壶。回执副本由我放纸夹。串果图和两只碗图已经有档案,不必全带;如果谈到,鹿叔能提供登记副本。”
“我想带自己的描本。”
“那带一张,由你决定。”
阳莱挑了串果图,没有挑两只碗。他把它夹进鸟册最后,合上大眼袋。袋身仍然扁扁的,木扣一次就扣好。
“你的呢?”他问。
牧野的纸夹看起来也不厚。打开以后,里面却用极薄的纸塞了:暂约回执、路线回执、青铃保管摘要、会面边界副本、五项可问清单、站内座位草图、明日时刻表、天气变化三种方案、若取消后的回家事项、若见面提前结束后的回家事项,以及一张写着“不要替阳莱答”的窄条。
阳莱看完,没有立刻笑:“你也把一漏提前过了。”
“这些多数不用拿出来。”
“我的围巾也不一定拿出来。”
牧野无法反驳。他把五项问题取出,放回留白册;座位图站里已经确认,也取出;天气方案只留一张最短的:小雨照常,强风或路况警示听站务,取消不自行追查。两个回家事项合并成“无论结果如何,回家后照常吃晚饭并记录必要事实”。
“青铃摘要呢?”阳莱问。
“如果谈到保管方法,可以看。”
“你自己记得。”
“怕日期说错。”
“那带。可是不要像考试一样递给他。”
“我知道。”
最后牧野的纸夹只剩四张纸,也顺利合上。他将“不要替阳莱答”那张放在最前面。阳莱见状,从自己的册子撕一小条,写“不要替牧野问”,塞在旁边。
“这算不算改我的私人纸夹?”牧野问。
“我先给你看了。你可以拒绝。”
牧野没有拒绝。
他们又为明天穿什么争了一小会儿。阳莱想戴上最完整的黄色围巾,因为串果图看起来也暖;牧野说普通换物日会搬东西,围巾尾太长容易勾到摊架。最后围巾仍戴,但末端折短塞进前襟。牧野照常系红色围巾,没有为了显得正式换成很少用的硬领背心。
“坡上会穿什么?”阳莱问。
“不知道。”
“如果他一身叶子呢?”
“不要笑。”
“我没有要笑。我觉得会很好看。”
“也不要因为一片叶子就认为是他。听登记台确认。”
“如果有人先说自己是坡上呢?”
“鹿叔会核对查询编号的约定内容。我们等他领过来。”
“如果坡上看起来和我想的一样呢?”
“也不能说‘你果然是这样’。你没有见过他。”
“如果完全不一样?”
“更不能说‘怎么不是这样’。”
阳莱想象了一会儿,郑重决定:“那第一眼我只看,不把心里的画扣到他头上。”
“很好。”
“第二眼可以吗?”
“也不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
“等真正认识以后,你的想法会自己变。”
这句并不完全像牧野平时会说的话。他自己也愣了愣,随后把明日纸夹放到门边。
晚饭前,黑板上该完成的事项已经画勾:暂约确认抵达;公共午点送站;桌牌通过检查。最下方仍写旧琴固定已顺延。小空格里,阳莱本来想画一张脸,笔尖落下时改成一把空椅子。
“为什么是椅子?”牧野问。
“明天可能有人坐,也可能空着。今天它就是椅子。”
“很好。”
“你不说它画得像带靠背的土豆?”
“确实像。”
阳莱追着要用粉笔蹭牧野的鼻尖,牧野绕桌躲开。两人跑了半圈又同时停住,怕撞到架上的备用碗。碗稳稳待在盐罐旁,没有成为谁的,也没妨碍他们在屋里笑。
晚饭是白菜、豆干和白日试烤剩下的一点面边汤。没有盐麦小方,那些已经全交给守林站。阳莱吃得比平常慢,饭后主动洗锅,洗到一半却问了三次现在离明天午钟还有几顿。
“一顿早饭。”牧野最后说,“睡觉不算一顿。”
“可睡觉占很多时辰。”
“不能吃。”
“梦里可以。”
“那是你的算法。”
夜里没有雨,只有风。风从檐口走过,旧铜铃偶尔动一下,却不响。兄弟按平日时刻熄灯,谁都没有提议守着窗等取消信。蓝尾叶雀若来,也不能替坡上改变暂约;现行路线已经把该说的话交给站点与巡守。
熄灯前,他们还做了一件没有写进暂约卡的小事。牧野拿出两张同样大小的纸,一张给阳莱,一张留给自己,约好各写一句“明天回来以后要做的普通事”。不是写对方会不会来,也不是预先规定见面应当成功,只给午钟以后的生活留一个确实能完成的落点。
阳莱趴在桌边想了很久,写:“给菜圃最靠篱笆的一行松土。”写完又加:“下雨就改成整理鸟册。”
牧野写的是:“把晾干的抹布叠回灶边,并确认后日旧琴学习时间。”
阳莱探头看:“你的普通事为什么还是两件?”
“确认时间只要看一眼黑板。”
“那也算一件。”
牧野承认,划掉后半句,只留叠抹布。他担心自己若不把旧琴写上,明天一乱便会忘;又明白真正要练的恰好是让一件重要的事暂时不挤进另一件重要的事。
两张纸被压在黑板那把空椅子下面。无论明天带回来的是名字、沉默、取消,还是一串已经在路上吃完的果子,菜土和抹布都不会因此失去位置。
阳莱关灯时回头看了一眼:“如果见得很高兴,也要松土吗?”
“要。”
“很难过呢?”
“可以先歇一会儿,再决定今天松还是明天松。”
“那纸上为什么没写可以改?”
“普通事也不是门闩。”
阳莱满意了:“这次是你说的。”
他把两张纸的四角压平,没有画勾,也没有提前写“完成”。牧野把剩下的空纸收回抽屉,特意没有再列第三件备用事项。灯灭以后,那两句普通安排看不见了,却仍安静留在黑板下,等他们以明天真实的心情决定怎样完成。
躺下后,阳莱翻了三次身。
“哥哥,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第一句?”
“在想明早屋顶要不要查西侧木瓦。”
“这也要想这么久?”
“还在想如果坡上没有来,你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画的碗不好。”
阳莱静了一会儿:“会有一点这样想。”
“路、风、车和他自己的决定都可能让他不来,不是碗决定。”
“我知道。可心里可能先怪碗。”
“那回来以后先说清楚事实。”
“然后呢?”
“让那一点失望待一会儿。不用立刻证明下一次一定来。”
“你呢?会不会觉得是问题分错了?”
牧野没有立刻回答。若坡上不来,他大概会重新检查每一句信,寻找是否有哪个边界写得太多、哪个问题藏在礼貌后面让对方害怕。那和阳莱怪碗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想从已经做过的事情里找一个能够控制的原因。
“会。”他说,“所以你提醒我,未到不等于拒绝。就算是拒绝,也可以只是他这次不想见,不一定是我们哪一张纸写错。”
“好。”
又过了一会儿,阳莱从被子里伸出爪,掌心向上:“我现在想抱。不是因为明天一定会怎样,只是睡前。”
牧野将爪放上去。阳莱挪近,抱得不久,松开以后果真没有再问第一句。他们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终于把明天留在了天亮以后。
次日清晨,风仍在,却比夜里弱。
两人没有比平时早很多起床。牧野查看西侧木瓦,颜色与邻片一致,接缝干燥;阳莱检查苹果去向牌的绳结,确认没有磨断。早饭仍用两只常用碗。备用碗里那两枚木扣已经被收进针线盒,碗重新拿来盛切开的半只苹果,放在桌子中央。
阳莱看了看:“它今天有工作,但不是第三个位置。”
“对。”
两人分吃苹果,没有特意留一片给可能在午钟出现的人。果肉略酸,阳莱吃得眯起眼,牧野说正好醒神。
出门牌上,他们写:“两人去守林站换物日,午钟后一漏内归;如会面延至允许时段上限,最迟再后半漏。”阳莱想写“见坡上”,牧野说苹果牌会被经过木屋的任何人看见,不必公开尚未获准公开的临时称呼。他们改为“有暂约会面”。
带的东西与昨晚决定一致。青铃留在抽屉软布中,旧红线未动。两只碗回复图留在档案夹,备用围巾、针线包、小杯都没塞进大眼袋。牧野的纸夹四张,阳莱的袋里一本册、一张串果描图、两支笔和水壶。
走到歪路牌时,阳莱停下来检查。路牌早已修正,今日新增一块换物日方向小牌,箭头朝守林站,下面写“车先行,行人靠草侧”。他读完,和牧野一起走到规定一侧。
“你觉得坡上也会看这种牌吗?”
“若沿现行路来,就会。”
“那我们今天第一次看见的同一样东西,也许是这块牌。”
“也可能他从另一段路进站,没经过这里。”
“你总要给也许再加一个也许。”
“不然你会把路牌写成共同回忆。”
阳莱在私人册上画了牌,只写“我们看见”,没有给另一边的人留名字。
旧磨坊附近比平时热闹。两辆装空瓶的车正让行,一群带篮子的住户沿草侧上坡。材料托架挂着换物日暂停取用的牌,免得鸟与来往人同时靠近。蓝尾叶雀没有出现,红果皮也已经被晨露冲淡。
兄弟没有在这里等可能的南行车。他们按自己的时刻继续走,到守林站时离会面桌启用还有一刻,正好符合约定。
院门上方挂着彩布,却没有节庆那样密,只用不同颜色区分摊位:蓝布下是瓶罐与灯油,绿布下是种苗和干药,黄布下是针线、旧布与修补物。南廊没有摊位彩布,留给登记、休息与暂约会面。来往声响混在一起:木轮压石、纸袋折叠、铜砝码落秤、几句讨价还价和小孩子追着滚线轴的笑。
阳莱下意识找一串红果,视线才转半圈便自己收回来:“听登记台。”
“对。”牧野也没有去逐张陌生面孔核对想象。
鹿叔在登记台后见到他们,先记录到站时刻,再告知目前没有取消回执,“坡上”也尚未完成到场登记。南边路况牌为可通行,风力普通,最后一辆白桦坡方向换物车预计在午钟前抵达,但车次与来访者身份不能互相替代。
“我们现在去桌边吗?”阳莱问。
“先看会面位置,再回来帮我把两只空纸箱搬到黄布摊。桌子启用时我会通知。”
素布从翻牌上揭开。正面“坡上”朝向走廊入口,下面的弯线在晨光里像一段并不陡的坡。背面空白。绿纸压在桌面中央,灰色结束牌放在三个人都够得到的位置。桌边不是三把椅子,而是四把,其中一把留给必要时在场的鹿叔或另一位站务,也可暂放物品。
阳莱盯着第四把:“不是第四个人的固定位置?”
“不是。”鹿叔说,“公共桌按四席摆。谁坐由当时决定。”
“那我坐哪里?”
“你自己选。”
阳莱选了面向院子的座位,不背对入口,也能看见登记台。牧野原本想坐在他与陌生来访者之间,后来发现那会预先规定坡上只能坐某一处。他选择阳莱侧边,余下两席由到场者与鹿叔决定。
“如果他想坐我旁边呢?”阳莱问。
“他先问,或者你自己说可以。”牧野答。
“这是我的格。”阳莱忽然说。
牧野愣了一下,马上停住:“对。由你回答。”
阳莱想了想:“如果他问,我到时再决定。现在不知道。”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练习之外使用那句提醒。没有争执,也没有谁受伤,只是一句本来顺手要替弟弟说完的话,及时回到了弟弟那里。
他们把座位恢复整齐,去搬纸箱。两个箱子都空,却体积很大,牧野习惯从底部托住前箱,阳莱抱后箱跟随。走到黄布摊拐角,一名搬运者迎面推车,阳莱看不见前方,脚步顿住。
“左侧有空。”牧野说完,没有直接拉他,“你想停还是往左?”
“停。让车先过。”
两人把箱子靠墙放稳。推车过去后再继续。箱子交给鸦婶,她正把公共午点分到值守桌。八袋盐麦小方都完好,备用两块没有被使用,和面包房另备的小饼放在同一只公共盘中。
“要不要尝一块确认没回潮?”鸦婶问。
阳莱先看牧野,又看公共盘:“我们已经试过。给还没吃的人。”
“那就去把水喝了。别紧张到午钟时只会盯着别人嘴里有没有你做的饼。”
阳莱摸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那盘四次。”
“哥哥看了几次?”
“他看登记台六次。”
牧野耳朵一僵:“我在确认有没有取消。”
“取消来了鹿叔会叫。”鸦婶将一只饼袋塞给搬运者,“你们两个都找点手边事做,别把等待站成一根木桩。”
兄弟便去绿布摊帮忙给药草束系价格牌。工作很简单:从箱里找对应编号的牌,用短棉线穿过纸孔,系在篮把上,不接触药草茎叶。阳莱系得慢,短尾总露在结外;牧野本想接手,想起桌牌制作时的话,只示范一次,让他自己重新系。
第三束完成时,午钟前的短铃响了。
这不是会面开始,只提醒各摊整理通道。鹿叔从登记台望来,举起一块白色小牌,表示南廊桌将在一刻后启用,仍无取消,也仍无人以该编号登记。
阳莱的爪在棉线上打了一个不属于任何记录的死结。
“要剪掉重来。”牧野说。
“我知道。”
“你紧张?”
“很紧张。”
“我也是。”
他们找鸦婶借小剪,剪掉死结,换一段新线。旧线太短,放进废线罐,不拿来系鸟或做记号。阳莱第二次慢慢绕一圈,将短尾压进长尾下,动作与青铃红线的常见结法相似,却只是普通价格牌结。他没有把相似当成预兆。
短铃后,南门外传来车轮声。
院里许多人都抬头。进来的第一辆车装着白陶罐,来自河谷;第二辆车堆着麻布与木炭,从西线中继站来。没有谁举牌宣布“坡上”。牧野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核对药草编号,阳莱也只在每辆车通过时给通道让位。
最后一束药草挂好,距离桌面启用只剩半刻。鹿叔叫他们回登记台,检查携带物与会面状态。青铃确实没有带;桌牌、绿纸与灰牌都在原位;两人若任何时候想结束,可以自己翻牌,也可以向鹿叔示意。若来访者未在结束时刻前登记,今天的暂约自动结束。
“现在去坐吗?”阳莱问。
“可以。也可以先在廊下站一会儿。”
牧野看向弟弟:“你想怎样?”
“先坐。我的脚已经不知道站哪里了。”
他们走到南廊桌边。阳莱坐在先前选的位置,牧野坐在侧边。桌牌正面朝入口,空白面朝他们。这样若来人沿廊走近,最先看见的是双方已经同意的临时称呼;兄弟看见的则是一面没有催任何答案的木色。
阳莱把大眼袋放在自己椅旁,没有提前拿出串果描本。牧野的纸夹也留在膝边。绿纸上两行字清楚可见:今天没问也没关系。今天不回答也没关系。下面的小字是站务安全问题除外。
“好像公告。”阳莱小声说。
“你自己同意加的。”
“我知道。现在看还是像。”
“可以不一直看。”
他们转而看院子。一个孩子抱着两卷旧布跑过,差点把蓝摊与绿摊的牌换走,被家人叫回;河狸伯伯拿一只修好的壶与别人换了半袋钉子;鸦婶从公共盘里拿走最后一块小饼,却还没有动盐麦小方。普通的换物日没有因为南廊有一张暂约桌就停下来。
第一小段时间里,没有人来。
阳莱把爪放在膝上,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摊开。牧野也三次想看登记台,第三次时干脆承认:“我想看。”
“那就看。”阳莱说,“不是不许看,是不用每一息都看。”
登记台前站着两位办理瓶罐交换的人,没有鹿叔的会面示意。牧野收回视线。
“如果他最后一刻才到呢?”阳莱问。
“仍可见到结束时刻。也可以双方同意再延一点,但不能超过站里给公共桌的时段。”
“如果只够说你好?”
“那就只说你好。”
“如果只够坐?”
“也可以。”
“如果没来?”
“翻牌,回家。”
这些答案昨晚都说过,今天再说却没有变成催促。它们像桌脚,平常不需要盯着,手压上桌面时才知道有东西在下面托住。
午钟前半漏,正式会面时段开始。
鹿叔走来,在暂约卡上记下兄弟已到、来访方未到。他没有陪坐,只在第四把椅背挂一枚站务木签,表示需要时可以叫他。随后他回登记台处理排队的人。
阳莱从水壶盖里喝一口水,也递给牧野。牧野原本说自己不渴,接过后还是喝了。水是早晨装的,已经不凉,却让喉咙不再发紧。
又一辆车从南门进站。车棚顶压着防风网,侧面挂白桦坡外站的方形牌。阳莱一下坐直,牧野的爪也按住纸夹,却都没有起身。车上先跳下一位成年獾搬运者,随后是两位戴草帽的商贩;他们向登记台交单,没人朝南廊走。
“不是。”阳莱轻声说。
“我们不知道车上还有没有人。”
“那就等登记。”
车后的帘子又动了一下,只滚下来一筐红果。果串被短绳捆住,圆圆的,与桦皮上的图有几分像。阳莱看了两眼,第三眼转回空白木牌。
“心里像。”他说。
“可以。”牧野答。
没有谁因为那筐果子便成为坡上。
午钟响起第一声时,登记台排队的人少了一半。第二声落下,一名巡守从南门快步进来,将一块路况牌交给鹿叔。牧野竖起耳朵,却没听见“取消”;鹿叔只把院外风况从“普通”改成“略强,车辆已到齐”。
第三声响完,阳莱忽然说:“这是我的格。”
牧野本来正准备解释车辆到齐也不代表人都登记完,闻言停住:“好。”
“我现在不想听还有多少可能。”阳莱看着他,“我想安静坐一会儿。”
牧野点头:“可以。”
于是他们真的不说话了。
院中仍有无数声音。秤砣碰木盘,纸袋摩擦,远处有人试一只旧风铃,近处水壶盖轻轻落回壶口。南廊的风掠过桌牌,木轴却没有自行翻面。兄弟并肩坐着,不用问题填满这一刻,也不把沉默解释成坏兆头。
过了一小会儿,登记台那边传来纸张被翻开的声音。
鹿叔先核对一张小卡,又抬头看向站在白线外的来访者。那个人被等候的两位搬运者挡住大半,从兄弟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截行囊边角,以及爪中提着的一只普通纸包。纸包没有露出果子,也没有任何能让他们凭想象认人的标记。
鹿叔问了什么。来访者回答得很轻,院里的杂声将内容盖住。
随后鹿叔拿起对应的暂约卡,没有立刻朝南廊招手。他按约先说明站内规则,指了指灰色结束牌、登记台和公共桌。来访者听完,低头在卡上写了一行。写字时停了片刻,像一句话到了空格边,不确定要不要继续。
阳莱没有站起来。牧野也没有替那道看不清的身影补上毛色、名字、年龄或来处。
鹿叔看过新写的内容,再抬头时,终于朝南廊举起会面示意牌。
“编号核对完成。”他说,“使用临时称呼‘坡上’的来访者已经到站。是否现在领到桌边?”
问题先问的是他们。
牧野转向阳莱,没有替他答。阳莱也看向牧野,没有催他先成为勇敢的哥哥。他们都紧张,桌上的灰牌仍够得到,空白背面也仍在。
“我愿意。”阳莱说。
“我也愿意。”牧野说。
鹿叔点头,转身去请来访者。
脚步声从登记线外绕过,不快,也没有故意放轻。它一步一步靠近南廊,却还没有走到桌牌正面能够被看见的位置。
阳莱把原本攥紧的爪摊开放在膝上。牧野从纸夹最前面看见那两张窄条的一角:不要替阳莱答;不要替牧野问。他没有把它们抽出来,只让它们留在该在的地方。
备用碗此刻仍在木屋架上,装过的半只苹果已经被他们吃完。公共午点在黄布摊边,谁需要都可以拿。青铃安静躺在抽屉里,没有被带来替任何人证明来意。
南廊桌前只有一块正面写着临时称呼、背面仍旧空白的木牌。
脚步在廊柱另一侧停了一瞬。
然后,一只爪先从遮挡后伸出来,轻轻扶住椅背,没有马上坐下。
“你好。”一个尚未被他们熟悉的声音说,停了停,又像照着自己写过的许可,把剩下的话慢慢放到桌上,“今天先叫我坡上,可以吗?”
阳莱看见牧野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牧野看见阳莱的尾巴碰到椅脚,又自己收好。
他们没有问真名,也没有先找那串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果子。
第一次见面真正开始以前,牧野先把问题还给坐在身边的弟弟;阳莱也没有把哥哥的沉默抢去填满。
“可以。”他们一前一后答。
那只备用碗没有被摆出来。
可第三个声音,终于来到两只碗仍好好生活着的世界边上。
